缸博士

据说,那名老爷爷於某日突然出现,如此问道:

“你们有何困难吗……”

老爷爷背上用绳子绑着一口大缸子。

是个打扮肮脏的老人。身上的窄袖便服(原文为“小袖”(こそで,kosode)。)已破烂不堪,白发、白须,脸上皱纹很深。

老人自称忘欢。

最初同忘欢谈话的人是橘忠季的下人,名叫政之。

政之在大门前发现了无所事事走动的老人。

听说那老人背着缸子不时向大门内张望,口中哪嘟嚷嚷:

“原来如此……唔,唔。”

政之觉得可疑,上前问老人:

“有什麽事吗?”

老人反倒问政之:

“你们很为难吗?”

“为难?”

“是,你们不是很为难吗?”

确实是很为难。

为难的是主人橘忠季。

说正确点,是以忠季为首,宅邸内所有人都很为难。

然而——

“您怎麽知道这事?”政之问。

“因为我看到了。”

“看到什麽?”

“看到许多东西紊乱不堪。大地的龙脉、宅邸的气……”

老人轮流望着天空与大地,如此说。

“您是说,您可以看到这些东西?”

“是。”

“这些东西紊乱不堪?”

“没错。”

“紊乱不堪又会怎麽样呢?”

“贵府会产生不祥。平日不足多虑的小事……例如,只不过摔了一跤,却会受重伤,或者有人染上大病,或是遗失、打碎珍贵物品……”

“唔。”政之的声音哽在喉头。

这些事,他心里都有数。

“如果视而不见,恐怕不久又会有人丧命……”

老人口吻温和,说的内容却相当骇人。

最近宅邸内有名乳母不小心摔了一跤,不知是不是手没撑好,竟然折断了右腕骨;另一名家仆在庭院摔倒,脸撞到岩石,磕断牙齿。

主人忠季也患上不明缘由的病,这十天来一直卧病在床。

连忠季珍惜的皇上御赐之笙也不翼而飞。

类似的意外在这半年来还有好几件,忠季的父亲道忠也於一个月前刚病逝。

“您说不久又会……是什麽意思呢?”

“这个,到底会是什麽意思呢……”

不知是装糊涂还是卖关子——总之,老人的意思是,目前卧病在床的主人忠季也许会丧命。

“喂,您叫什麽名字?”

“我叫忘欢。”

政之听了对方名字,先进屋里向主人忠季报告。

忠季虽说卧病在床,却并非无法动弹。

只是他的胸部至腹部会隐隐作痛。不是那种痛得要死的剧痛,也不必因忍耐痛楚而在人前蹙额颦眉。

他因保重身体而躺进被褥,但还是可以与人谈话。

“让他到庭院来。”

忠季如此吩咐,起身简单整整服饰,在窄廊(原文为“箦子” (すのこ,sunoko),平安时代贵族宅邸的建筑方式,四周最外围的长廊没有墙壁,由板条铺成,可让雨水漏到板条下地面。窄廊离地面很高,上下必须用木梯。)与坐在庭院地面的忘欢会晤。

忘欢将背上的缸子搁在一旁,仰望忠季。

“你叫忘欢吗……”忠季问。

“是。”忘欢微微颔首。

“我听下人说,你说我们宅内地脉紊乱?”

“说了。”

“因此宅内产生不祥之事?”

“没错。”

“为何会发生这种事?至今为止一直平安无事……”

“大人是否还记得去年春天发生地变,京城大地摇晃得非常厉害?”

“记得。”忠季点头。

去年樱花盛开时节,大地确实摇晃得很厉害,许多寺院倒塌了好几座佛像。

有些宅邸的大门与墙壁也坍塌。

“正是那次地变令地脉转向。”

“地脉?”

“京都地底本来有一条大龙脉,自玄武方位的船冈山(京都北方。)流至巨琼池(原文为“小椋池”,京都南方。)。京城便是利用东方青龙鸭川和西方白虎西海道围住这条龙脉,再以东寺、西寺两座大塔堵住,让气蓄积在京城。”

“是吗……”

“然而那次震动改变了地形,令龙脉转向,某部分气脉原本已流向东方,是鸭川青龙硬将这些气挡回去。”

“是吗……”

忠季无法理解忘欢说的大半内容,只能点头。

“由於硬挡回那些气,偏离的气便在贵府这一带冒出。”

“是那些偏离的气……”

“搅乱了贵府的气脉。”

“结果呢?”

“气脉紊乱会导致宅邸主人无法寿终正寝,也会发生各种不祥之事。”

“此话当眞?”

“信与不信,全凭忠季大人。”

“你这些话说得简直跟阴阳师一样。”

“我对阴阳道当然也有所心领神会,但不是阴阳师。”

“那你是什麽身分?”

“只是个贷缸人而已。”

“贷缸人?”

“这世间会发生不祥之事,原因并非只是龙脉紊乱而已。找出这些人以及宅邸,出借我的缸换取些微金子,正是我的谋生之道。”

忘欢伸手咚咚敲打一旁的缸子。

那只是一口土色的陈旧缸子。

“你是说,那缸子可以祛除祸事?”

“大人想试试看吗?”

“你不会存心蒙骗我吧?”

“绝对没那回事。您可以试用缸子後再付金子。”

“倘若试过,祸事依旧不减,毫无效果,我不会付任何一分钱。”

“那当然。”

忘欢说得自信满满,忠季便动心了。

“也好,让你试试。”

事情就这麽决定了。

“你打算怎麽做?”

“那麽……”

忘欢起身,观赏风景般慢条斯理地跨出脚步,四处观看庭院。

“就在这里。”

忘欢驻足之处正是宅邸艮位——鬼门。

“能不能命人挖掘此处?”忘欢道。

“挖地?”忠季问。

“唔,大致挖个四尺深便行。”忘欢指着脚边地面。

以政之为首,所有家仆开始用锄头等工具挖掘地面。挖至四尺深时,忘欢开口:

“可以了。”

忘欢说毕,亲自搬来搁在庭院的缸子。他将缸子放在刚挖好的坑洞一旁。仔细一看,缸口封着纸,缸口下方的凹沟则绑着一圈绳子。

纸封住缸口,故看不见缸内有什麽东西。

“请给我笔墨……”

忘欢如此说,立即有名家仆送来笔墨。

忘欢将砚台搁在地面,开始磨墨。磨完,用手中的毛笔蘸满墨汁,说道:

“那麽……”

他在封住缸口的纸上写下文字。

“恶事当入”

“祸事莫出”

之後又继续描绘某种文字,但忠季已辨认不出。

书毕,忘欢说:

“将这缸子埋进洞内。”

众家仆把缸子埋进刚挖出的坑洞内,继而盖上泥土。

待缸子不见形影,地面恢复平坦後,忘欢道:

“这样就好了。”

“眞的这样就好了吗?”忠季问。

“是。”忘欢笑着点头,“不过,请您务必遵守一件事……”

“什麽事?”

“绝不能打开盖子观看缸内的东西。请大人务必遵守这点。”

“好,我明白了。”

“往後我将每隔一个月来此一趟。一两年过後,大地气脉应该可以稳定,届时就不必如此做了。在此之前,这事都得继续。”

忘欢说毕即不知去向。

自那天起,之前宅邸内频繁发生的祸事便不再发生。

两天後,忠季的病也令人难以置信地痊癒。

一切只能说是忘欢埋在艮位的那口缸子所致。

一个月後,某日早晨,忘欢出现。

“情况怎样了?”

他让家仆挖出缸子,留下一句“我出去一下”,又背着缸子不知去向。

将近傍晚他才回来,再度把缸子埋进洞内。

这时,缸口上的纸已经换新,而把缸子埋回坑洞前,忘欢依旧用毛笔写下和上回相同的文字。

这事持续了半年左右。

忘欢每月来一次,命家人挖出缸子,再背着缸子消失,傍晚时分回来,又将缸子埋回原处。

如此,忠季也逐渐失去戒心。

至今为止因祸事连连而受苦的事,想来像一场梦。

他开始认为,家仆摔跤受伤、父亲病逝、自己患病这些事,也许只是偶然重叠一起而已。

因摔跤而受伤,或因生病而死,这不是每家都会发生的事吗?自己家可能只是偶然同时发生而已。

忘欢那老人是不是自某处听闻这些风声,为骗取金子而来一派胡言,打算设计蒙骗忠季呢?每个月都一本正经地把缸子背到某处再背回来,仔细想想,是不是忘欢为了让事情看起来煞有介事而耍的手段呢?

忠季逐渐如此想。

只是,更令人在意的是缸内的东西。

缸内到底有什麽东西?

听下人说,缸子挖出时,重量比埋进去时要沉得许多。但缸子埋在土中时,不但天会下雨,泥土上也会凝露。是不是这些东西渗入纸内,令水积在缸内而已?

忠季愈如此想,便愈想知道缸内到底有什麽东西。

“因此,晴明,忠季大人终於命家仆挖出那口缸子……”源博雅说。

他坐在晴明宅邸窄廊。

两人正在喝酒并观赏庭院。

此刻是夜晚。

窄廊上搁着一盏燃着亮光的灯台。

时值九月——

庭院已充满秋意,凉风很冷。秋虫在各处草丛中鸣叫。

夜晚的空气看上去似乎发出透明微光。

晴明身着的白色狩衣映着摇来晃去的红色火焰。

“博雅,结果事情如何?”晴明问。

博雅嘴唇浮出愉快笑容,反问晴明:

“结果事情如何,是什麽意思?”

“你不是说缸内有什麽东西吗?我在问你缸内到底是什麽东西。”

“晴明,你想知道吗?”

“嗯。”

“这是个谜题,你猜猜看。”

“猜猜看?”

“晴明,你猜猜缸内到底有什麽东西。”

“难道缸内有什麽妖鬼?”

“晴明,你猜错了。”博雅乐不可支地道。

他举起盛着酒的酒杯,说:

“原来你也会猜错。”接着津津有味地喝乾了酒。

“到底是什麽东西?”

“是婴孩。”博雅将酒杯搁在窄廊,如此答。

“婴孩?!”

“晴明,忠季大人命下人打开的缸子内,装着一个貌似刚落地的婴儿。”

下令的忠季和家仆为此也大吃一惊。

婴孩呈裸体,全身一丝不挂。蜷曲着身子坐在缸底,闭着双眼熟睡。

忘欢於三天前留下这缸子。度过了整整三天三夜,那婴孩竟然也没冻死。

再说,这期间他应该也没喝下任何一滴奶水或清水。虽说是在缸内,但婴儿被埋在地底,竟也能呼吸。

至今为止,这婴孩就一直被搁在缸内?或者这是第一回,之前装的是其他东西?

没有人知道答案。

正当其中一个家仆打算自缸内取出婴孩时,忠季阻止道:

“不必了。”

忠季又说:

“你们别忘了,我们可是把忘欢大人说过不准看的缸子挖出,打开盖子看了里面的东西。再说,这婴儿被放在缸内,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也不哭,现在仍沉睡着,怎麽想都是件怪事。这不可能是普通婴孩。大家都别碰,封上缸子埋回原处……”

於是,事情就这麽决定了。

然而——

自此,忠季宅邸内再度开始发生不祥之事。

擅自挖出缸子看了里面的东西後,过了三天,一名家仆摔跤折了脚骨,翌日,忠季本身又卧病在床,而且病情比之前更严重。

忠季想,这完全是因为挖出那缸子,看了里面的东西所致。

他很想解决问题,但是距离忘欢下次来访还有二十余日。

“结果他束手无策,这问题就转到我这儿来了?”晴明问。

“是的,晴明。”博雅点头答,“忠季大人遣人到我那儿,求我找你帮忙。”

“博雅,既然是你来找我,我无法婉拒吧……”

“那麽,晴明,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吗?”

“嗯。”

“什麽时候去?”

“明天如何?”

“我无所谓。”

“那麽,就明天吧……”

“你要去?”

“走。”

“走。”

事情就这麽决定了。

“噢,出现了……”

橘忠季双手拄着拐杖,勉强站着如此说。

脸色很苍白。

有好几个人用锄头或锹正在挖掘庭院,此刻那口缸总算出现。

下人从坑洞内搬出缸子,搁在地面。

果然如博雅所说,缸口封纸,用绳子绑住。纸上写着:

“恶事当入”

“祸事莫出”

“晴明,正是这口缸子……”

站在晴明身旁的博雅说後,咕嘟一声咽下唾液。

“有人可以打开缸口吗?”

晴明如此说,却没人立刻自告奋勇。

众人只是面面相觑。

万一缸内仍有婴孩,而且还活着的话——

不,万一早已死了——

无论结果如何,都令人心生恐惧。

不料,家仆政之上前道:

“让我来。”

政之挨近缸子,首先解开绑住封口纸的绳子。

“接下来……”

他战战兢兢地捏着纸张一角掀开。然而,他虽掀开了纸,却似乎没有勇气采看缸内。

“怎麽样了?”忠季问。

政之别过脸不看缸内,反倒紧张地问:

“什、什麽怎麽样了?”

“我是问缸内怎麽样了?有没有婴孩?!”

既然主人忠季这麽说,政之只能死心,豁出一切朝缸内看。

“没、没有。”政之道。

“什麽?”

“没有。之前应该在缸内的孩子不见了。”

晴明和博雅也同时挨近缸子,轮流看了缸内。

别说婴孩了,缸内空无一物,连泥土也没有。

“原来如此,原来事情是这样……”

晴明并没有露出特别惊异的样子,只是点头如此说。

“晴明,你说原来如此,是表示你事前已知缸内空无一物了?”博雅问。

“不是我早已知道,而是我猜测事情应该如此。”

“那、那麽……”忠季不安地问。

“贵府再度发生祸事,应是缸内婴孩消失之故。”晴明道。

“什、什麽?”

“你们当中有人亲眼看到那婴孩吗?”晴明问。

在场的人虽然战战兢兢,却纷纷说看到了。

忠季和政之也说看到了。

“忠季大人,我想问问当时的详情,到底是什麽样的婴孩?”

“什、什麽样的意思是?”

“看上去约几岁?”

“还说不上几岁。看上去像出生不久,顶多只有一岁上下……”

忠季望向政之,似乎在徵求同意。

“忠季大人说的没错,那孩子确实不像已满周岁……”政之答。

“那婴孩是男孩,还是女孩呢……?”

“这……这个,我看不出来。”忠季答。

“还有其他引人注意之处吗?”

晴明问在场的家仆及挖掘坑洞的众人。

众人只是面面相觑,不知所措地抬眼又垂眼。似乎都在等别人先开口。

“什麽事都好。”晴明道。

“老实说,我发现一件事……”一个家仆答。

“什麽事?”

“是那婴孩的事,他的屁股长着一条类似尾巴的东西。”

“尾巴?!”

“不,不是。我不知道是否眞是尾巴,只是看上去类似尾巴。也许是类似绳子的东西。在屁股底下,其他人也许没看见,但从我站着的地方正好看到了……”

“你看到了?”

“是。”

“是什麽样的尾巴?”

“虽然我没亲眼见过,但很像传闻中的虎尾……”

“颜色呢?”

“我记得底色是棣棠(原文为“山吹”,学名Kerria japonica,蔷薇科(Rosaceae)蔷薇亚科(Rosoideae)棣棠花属(Kerria)唯一一种植物。灌木,花为独特之黄色。故日人常称接近橙色的浓黄色为山吹色。)色,上面有黑色条纹……”

“我明白了。”

晴明恍然大悟般地点点头,再问忠季:

“我有点事想请教大人。”

“什麽事?”

“宅邸内的人或进出宅邸的人之中……尤其挖出缸子那天在场的,有没有人失去近一年内落地的婴儿……?”

“这、这又怎麽了?”

“我只是觉得有必要问。如果没有,我再考虑其他可能性,不过我认为这个可能性最大……”

“什麽最大?”忠季问。

晴明没回答,反问:

“有吗?”

“到底怎、怎麽样?”

结果一个家仆答:“有。”

他说:

“负责本宅庭院树木的园丁,名叫猪介,他在本宅工作,有个出生不到五个月的孩子病逝了。”

“叫猪介的那人,挖出缸子那天是不是在场……”

“在。”家仆答。

“那个猪介,今天在不在?”

“不在。”

“不在?”

“挖出缸子那天,他因工作借宿本宅,第二天回家後便没再来了。”

“是因为他的工作结束了吗?”

“不是,庭院的工作还没做完,只是园丁不仅猪介一人,还有其他人,少了一人也不会影响庭院工作的进度……”

“你是说,他就那样丢下了工作?”

“是。”

“自打开缸子那天算起,今天是第八天吧?”

“是。”

“猪介家住何处?”

“住在西京,天神川附近。”

“我必须去一趟。有人可以带路吗……”

政之闻言上前答:

“我去过一次,知道他家在哪里。”

“那麽,请你带我们去。”

“现在吗?”

“是的,现在……”

听晴明如此说,政之望向忠季。

“照他的话做,马上去准备。”

政之听忠季这样说,弯腰答:

“是。”

政之书毕,正打算转身时,晴明又开口:

“政之大人,那张纸……”

原来政之刚才掀开缸口的封纸後,仍把纸张拿在手上。

“这张纸有什麽问题吗……”

“能不能交给我……”

“是,是。”

政之不问理由即将纸张递给晴明,转身离去。

不待他的背影消失,晴明便说:

“请给我笔墨……”

“要笔墨做什麽?”忠季问。

“我认为最好通知忘欢大人这件事……”

“通知?”

“是。”

晴明边答边摺起手中的纸,看上去像是摺成鸟形。

当他摺完,笔墨也准备好了。

晴明取过毛笔蘸了墨汁,在刚摺成鸟形的纸上不知写下什麽。

“晴明,你在写什麽?”博雅问。

“我在写事情的来龙去脉……这是要让忘欢大人知道的。”

晴明左手持着写上文字的纸,微微吹了一口气,让纸张飘出半空。

不知是顺风还是凭藉其他力量,纸鸟高高飞上天空,往南方飘去。

“它将飞到哪儿?”博雅问。

“飞到忘欢大人那儿……”

“眞的吗?”

“只要上面有忘欢大人亲手写的咒文,纸张自然会飞至忘欢大人手上。”

晴明还未说毕,政之便回来了。他躬身向晴明说:

“晴明大人,随时可以上路。”

牛车咕咚咕咚地在京城大路往西前行。

“晴明啊。”博雅在牛车内说。

“什麽事?”

“你应该多少知道这是怎麽回事了吧?”

“多少知道。”

“那麽你就告诉我吧。那缸内的东西到底是什麽?”

“不能说。”

“又来了……”

“我大约猜测到眞相。只是,在确定之前,我若说出,万一猜错了,你大概又要说三道四。”

“不会。”

“会。”

“就算还未确定也无所谓。你就在可能猜错的前提下,将你的猜测告诉我不就得了……”

“博雅,正因为我的猜测,我们现在才会前往猪介家,可是,我对这事也没有把握。”

“唔……”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到时候你知道不就行了……”

“唔,唔……”博雅不满地哼哼道。

“到时候就会知道。”晴明只是如此坚持。

不久,牛车停下。

“自此开始只能徒步。”

牛车外传来政之的声音。

“就是这里。”

政之在草丛中走在前面带路。

小径两旁满是杂草,沙沙地摩擦众人的衣摆。

那小径只容一人避开草丛穿过。

左侧是天神川,两岸长着柞树及梁树等杂树。

政之身後是晴明,再来是博雅。

博雅身後又跟着两名随从。其中之一背着那口缸。

走着走着,不知何处传来听不出是人类哭声还是兽吼的声音。

哇……

哇……

继续往前走,声音愈来愈大。

喔哇啊啊……

喔哇啊啊……

“喂,晴明,那是什麽声音?”博雅问。

“不知道。”晴明只是简短作答。

“快要到了。”

政之刚说毕,前方便有人拨开草丛跑过来。

是个身穿破旧窄袖便服的男人。

“政、政之大人……”

男人奔至众人面前止步,大喊。

“你、你不是猪介吗?”政之也驻足问。

“为、为什麽到这里来?”

猪介的声音和神情都充满怯意。

当他看到背着缸子自後方挨近的随从时,颓丧地跪在地面。

“你们果然察觉了……”

而自跪在地面的猪介身後又走出一个女人,惴惴不安地站在猪介身旁。

那女人的眼神比猪介更畏怯,望着晴明与其他人。

“太、太可怕了……早知道会那麽可怕的话……”女人声音颤抖着说:“拜托大人救救我们吧。”

女人也在猪介身旁跪下合掌。

“这是我内人……”猪介在草丛中双手伏地说:“非常对不起,是我带走缸内的婴孩。”

猪介朝地面叩头。

“你的孩子过世了?”晴明问。

“是,大约半年前,我们得了个男孩,但一个月前,那孩子病逝了……”

“因此把缸内的孩子带走?”

“是,我觉得被封在缸内的婴孩很可怜,打算把他挖出,当做亲生儿子抚育,於是夜里挖出缸子,取出婴孩,再把缸子埋回原处……”

猪介说话时,後面仍传来“喔哇啊……喔哇啊……”的声音。

“虽然那孩子有尾巴,但其他地方都和正常孩子没两样,我们打算好好把他养大……没想到竟会那样……”

“你是说那声音?”晴明问。

“是。”猪介点头说:“带回家里後,那孩子也不吃不喝,却长得一天比一天大……”

猪介与妻子都以畏怯眼神回头看。

“今天我们实在太害怕,正打算逃走,没想到那孩子……”

“怎麽了?”

“那孩子想爬出门。我们忍不住跑出来,结果在这里遇上政之大人。”

猪介眼眶浮出泪水。

“总之,我们去看看吧。”

晴明催促博雅和政之,再度跨开脚步。

猪介和妻子也跟在三人身後。

愈往前走,那声音便愈大。

喔喵……

喔喵啊……

喔喵啊啊……

走在前面的政之止步。

“晴、晴明大人,您看那个!”

政之双脚瘫软往後退缩。

晴明和博雅自政之背後望向前方。

“喔,那是?!”博雅发出惊叫,倒抽了一口气。

前方不远处河边有间房屋。

是间四周围着矮篱笆的小屋。

那屋子的格子板门、柱子间都长出了手脚。

正面玄关伸出一个庞大的婴儿脸。

正是耶婴儿茌发出“喔喵……喔喵啊啊……”的哭声。

房子所有缝隙都挤出类似胖嘟嘟婴儿的白皙皮肉。

看来,婴儿成长到房子那般大,而且正打算自屋内爬出。

那光景很诡异。

有根粗如一棵杂树的虎尾,自房子地板下(原文为“床下”(ゆかした),“床”即“地板”。日式建筑多架高建造,房屋地板与地面间有空隙。)伸出,啪啪地打着草丛。

“比我刚才逃出时又增大了一圈。”猪介说。

“必须尽快设法解决。”晴明道。

“晴明,有办法解决吗?”博雅问。

“只能试试看。”晴明望着愣在後方的众人说:“把缸子拿过来。”

用绳子背着缸子的男人战战兢兢地挨近,把缸子搁在晴明脚下。

晴明把缸子重新搁稳在地面时——

“晴明大人,让我来吧。”

後方传来唤声。

众人回头一看,有个白发、白须、身穿破烂衣服的老人站在众人身後。

“忘欢大人,您怎麽到这儿来了……”政之间。

“是我叫他来的。”晴明道。

“晴明大人,您特地通知,我深感惶恐。”

那老人——忘欢对着晴明举起右手中的纸鸟。

接着慢条斯理地走来,说:

“晴明大人,让我来吧……”

“倘若我来做,泰逢或许会消失。”

晴明白缸边退後一步。

“不愧是晴明大人,原来您已知道那是泰逢……”

忘欢说着,站到缸前。

啪!

啪!

老人望着击打地面和草丛的虎尾,走向虎尾,再伸出双臂抱起那有如大蛇般蠕动的尾巴。

尾巴依旧甩动着,忘欢抱着尾巴来到缸前,将尾巴一端塞进缸内。

瞬间——

原本激烈蠕动的尾巴骤然文风不动了。

忘欢温柔地抚摸那条尾巴的毛,口中喃喃念起咒语。

“泰逢汪咂努序库”

“努把序库牟疋卡”

“泰逢汪咂努序库”

“努把序库牟疋卡”

忘欢的声音传出後,刚才哭得那麽大声的婴孩也突然安静无声。

“那拉那卡嗒雷牟劫呜啦爿”

“那嘛哈迦拉西”

随着咒语声,尾巴开始滑进缸内。不一会儿工夫,大半尾巴都滑进缸内。

以目测来说,尾巴只要滑进四分之一便能填满那缸子。但此刻已有大半尾巴都滑进缸内了。按理说,应该不可能再有余地滑进。但尾巴仍继续滑进缸内。

终於整条尾巴都滑进缸内。

婴孩的屁股肉也随那条尾巴拉得细长,抵达缸口。

此时忘欢自怀中取出一把小刀,把刀鞘衔在口中,抽出小刀,自尾巴根部一刀两断斩断尾巴。

他将小刀收回刀鞘,再度塞进怀中。

接着左手按住缸口,把右手伸入怀中,取出一张纸。

不知是否事前便已写好,纸上写着如下文字:

“形不变”

“形不变”

忘欢摩挲纸上的文字,徐徐念起咒语。

“形……不……变”

“形……不……变”

念毕咒语,忘欢说:

“结束了。”

忘欢说这话时,塞满整个屋子的婴儿已如枯萎的花那般,无精打采地变得稀薄、缩小。

婴儿的脸庞和身躯也逐渐透明,令人可以看到对面的风景,过一会儿,便像烟消雾散那般无影无踪。

“消失了……”

博雅这麽说时,已看不见婴儿的影子。

“原来泰逢的眞面目是那条尾巴。”晴明道。

“是的。”忘欢点头。

“根据《山海经》记载,泰逢是‘其状如人而虎尾’,据说可动天地气并噬之的神祗。”

“原来您都知道了?”

“不,我本来也不知道泰逢的眞面目是那条尾巴……”

“大约四年前,我在熊野山中发现他时也难以置信,不过,他确实是泰逢无疑。”

“可是,还很年幼……”

“等他成为眞正的神祗,大概还要千年。”

“应该是吧。”

“我正是利用他可食天地之气这点,放在这缸内,让他四处吞食恶气,赚点金子,不料……”

“在忠季大人宅邸被人打开缸子,令泰逢失窃了?”

“是的。之前都在山中放出恶气,再把这缸子埋回原处,没想到这回竟然失败。”

“是。”

“由於他吞食恶气,变得贪婪无比。他不分青红皂白把这一带的良气或恶气全吃掉,外形才会变成那样吧。假如置之不顾,恐怕会成为统治这一带的恶鬼。”

“接下来,您打算怎麽办?”

“这回让我受够了。我打算在有生之年好好养育他,再把他放入某个山岳或江河中,让他成为福神。”

“这样做比较好。”

两人说话时,政之插嘴道:

“晴明大人……老实说,到底发生了什麽事,在这儿又发生过什麽事,我完全不明白。不过,这事以後再请您慢慢说明,现在我听了两位的对谈,意思是不是说,忘欢大人已不愿再把缸子埋在我们宅内了?”

“似乎是。”

“那、那麽,我们宅内的祸事……”

“我另外给你们适宜的符咒,应该足以化解府上的祸事。”

听晴明如此说,政之松了一口气:

“拜托您了,晴明大人……”

“话说回来,晴明,你是怎麽知道的?”

说这话的是博雅。

晴明和博雅已自猪介家回来,正在对饮。

地点是晴明宅邸窄廊。

此时已入夜。

庭院草丛中频频传出秋虫叫声。

“知道什麽?”晴明将酒杯送至唇边。

“就是,缸内的婴儿,那个……”

“是泰逢吗……”

“是的,你怎麽知道那婴儿正是泰逢?”

“不,我并非马上明白那是泰逢。只是猜想应该是跟气有关的某种神祗,听了那条虎尾的事,我才知道是泰逢。”

“据说记载在《山海经》上?”

“嗯。”

“可是,难道所有读过的书的内容,你全都记得?”

“唔,大致都记得。”

“晴明啊,仔细想想,也许你和泰逢有些相似。”

“什麽地方相似?”晴明喝了一口酒问。

“既然泰逢食气,那麽你就是……怎麽说呢?因为你一直在吞食那种东西。”

“什麽东西?”

“我是说,例如咒啊,例如《山海经》的内容,例如书籍之类的东西。你若不一直吞食那类东西,大概活不下去吧。”

“博雅,就算你说的没错,但要让我活下去,还必须有另一样东西……”

“什麽东西?”

“正是你,博雅。”

晴明瞄了博雅一眼,红红的嘴角浮出微笑。

“没头没脑的,你在说什麽?晴明……”

博雅有点狼狈。为了掩饰狼狈,他一口气喝乾杯中的酒。

“偶尔不看看你这种表情,就算活着也会很无聊……”晴明道。

“你有病啊……”

博雅说毕,将手中还没搁下的酒杯送至唇边,正要喝时,才发现杯内已无酒。

“博雅,你眞是个好汉子……”

晴明说着,浅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