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养真抬手捂住额头:“我怎么知道?”

虽然一点儿也不疼,但是毕竟她已经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儿,对这种曾经习以为常的亲昵竟有些不习惯。

“也许,”赵芳敬才要开口,忽然改了主意,于是似笑非笑地说道:“是乔家的人呢?”

养真先是愕然,继而皱了皱眉。

不错,乔家的确还有人。

只可惜那些人对养真而言,有却等同没有。

想当年,乔家在淮县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提起乔家大院,无人不知。

乔白是乔家二房的长子,打小就喜欢舞枪弄棒,抱打不平。

有一次经过街市,正巧遇上一对儿外地前来淮县卖艺的父女,那女孩子虽然是简陋布衣不施脂粉,却难掩天生秀丽的容颜,且身手又利落,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不料当地的几名地痞见给钱的人多,这女孩子生得又好,便起了不良念头,当下便踢翻了铜锣,上前调戏。

那老者似乎身上有病,且又知道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只是步步忍让,但是这些小流氓却得寸进尺,不肯放过。

围观的人因知道这些人的势力,又知道他们很是难缠,都不敢出声。

乔白却哪里忍得了这个,当下掳起袖子冲上前去,不由分说先踹飞了一人。

乔白在当地已经很是出名了,那些地痞见是乔家三爷,又惧怕乔家之名,哪里敢跟他硬扛,灰溜溜地逃了个无影无踪。

但那老汉却已经给打伤了。

乔白当下又出钱出力,叫人帮着把这对父女送到了客栈里,又叫小二去请大夫诊治。

乔白看出这对父女穷困,便吩咐小二不要为难他们,不管他们要什么,一切都记在他的账上就是了。

当时乔白是个热血少年,虽做了此事,却并不放在心上。

就算店小二偷偷跑来告诉他,说是那女孩子用了很昂贵的药,还专挑贵价的菜,乔白也不放在心上,反而说道:“若是能救人的命,多少钱也使得。”

他叫贴身小厮拿了几锭银子给小二,又说道:“不许为难人家,要是给我知道了,绕不得你。”

小二跟掌柜的背地里说起来,都觉着乔三爷虽然义气,可是实在是有些太傻了,非亲非故的竟然为了他们如此挥霍,只怕给人当作冤大头了。

月余后,那老汉终究没熬过,在客栈里亡故了。

乔白听说了后,又叫人送了银子过来,让好生安置那老汉的后事。

店掌柜见状,少不得也帮衬着那女孩子,好生将老汉下葬了。

奇怪的是,那女孩子虽然戴孝,脸上却并没有十分悲戚的表情。

在老汉的坟前磕头之后,女孩子便询问店掌柜,乔三爷人在何处。

掌柜原先正担心她还不起乔白花的钱,还怕她逃走,如今见她问,忙指了乔家府邸的方向。

后来那女孩子找到乔白。

乔家的长辈知道了,生恐乔白在外头给来历不明的女子勾引,便把他痛斥了一顿。

乔白其实并无男女之情,可是那女孩子生得极为貌美,如今又没有了去处,更是可怜,乔白不禁也有些怜香惜玉之意。

那夜,两人干柴烈火,成了好事。

既然如此,乔白便想娶了这女孩子,谁知乔家的长辈大怒,坚决不许,乔母甚至以死相逼。

事情传扬开来,整个淮县都知道了。

正闹的不可开交的时候,店小二突然来报信,对乔白说那女子不见了踪影,临走只留下了一封信。

乔白大惊,然后四处找寻了半年之久,却终究一无所获。

年后,乔家做主,给乔白择了门当户对的姑娘。

但在新娘过门那日,有人送了个襁褓中的婴儿,点明要给乔白。

乔白接过那孩子,见小孩儿眉眼之中,竟有几分昔日那女子的影子,忙问来人那女子何在。

来人道:“那女子生下这孩子后不多久就死了,临死前,说要我把这孩子亲手交给乔三爷,说是三爷的骨血。请三爷自己好生珍重。”

高门大户最重子嗣,但是这送来的婴儿偏偏是个女孩儿,何况又是那女人所生,还在这种日子里……当下便引出无限波澜。

但乔白一心认下这孩子,执拗非常。

说来也怪,乔白成亲后三年多,新娘子一点音信都没有。

家里暗暗着急,不免想给乔白纳妾,谁知乔白已经入伍从戎了。

他的武功本就高强,又有智谋,又讲义气,在军队之中很快声名鹊起。

而那个给送来的女孩儿,就给乔白的所娶的女子谢氏抚养着。

谢氏为人性情温柔,也多亏了她,养真才能顶着那许多的白眼,嘲讽,跟明里暗里的欺负,终究在乔家艰难地活了下来。

自打乔白出事后,赵芳敬先领了养真去了。

若是其他家庭里,自然是有些为难,但对乔家众人而言,一个女孩子而已,自然是可有可无,没了……甚至更好。

何况如今是王爷要带人走。

赵芳敬才一开口,乔家便立刻恭敬从命。

只有谢氏因为毕竟抚养了养真几年,加上她自己也没有子嗣,自然有些舍不得,偷偷地哭了好几日。

不料数天后,一场大火从乔家后院烧起,顿时将乔家的家当烧了个七零八落。

正在绝望之时,朝廷对于乔白的嘉许令下来,原来朝廷封了乔白为“勇冠侯”,又因听说乔家有事,特赐了京城一座宅邸安居。

乔家众人闻听,喜出望外,简直似因祸得福。

而对谢氏……原先因为她一直都没有给乔白生下一子半女,所以在乔家很不被待见,尤其是乔白死讯传回之后,日子更是艰难。

可是乔白给追封为勇冠侯之后,谢氏自然便是侯夫人。

一瞬间,里里外外看待她的眼神都不同了。

本来朝廷所赐的宅邸只是给乔家二房的,可是长房主动提出跟着,好言说了一箩筐。

乔母给人甜言蜜语哄着,自然都答应了。

而在启程之前,又有许多乔家的亲戚之类,带了儿子觍颜前来,竟是想要过继给谢氏……不过都是因为盯着那个“勇冠侯”的爵位罢了。

乔家虽然进京,但是十三王爷的府门太高,乔家的人在淮县虽是体面人物,可在京城之中,却跟蝼蚁没什么两样,纵然有心想进王府之门,却又没有那个胆子。

赵芳敬倒是派了个长随来告诉,说是养真一切无恙,叫府里不必担心。只让他们好生在京城安居就是了。

那长随又送了些安居之礼,乔家的人见了重礼,自然喜不自禁,又察觉王爷并不想有人去打扰养真,便息了去认回的心意,毕竟那女孩子也是“白捡”回来的,还不知是不是乔白的亲生女儿呢,当初若不是乔白坚持认她,这会儿就全没这个人了。

只有谢氏偷偷地私底下跟养真见了两回,本是怀着担心的,可是看养真出落的越发美人儿一般,且又活泼伶俐,比之前在家里的时候简直好了百倍,可见十三王爷的确是宠爱有加,这下才放了心。

如今赵芳敬说起“乔家的人”,养真忽然也想起了一件事。

“十三叔,”养真抬头看向对面的赵芳敬,认真地问:“这次十三叔带我回京,是……回王府,还是怎么样?”

赵芳敬道:“当然是回王府。为什么这样问?”

养真道:“如果我说,我想回乔家呢?”

赵芳敬原本是懒懒散散地盘膝而坐,此刻便缓缓地坐直了身子。

他屈起右腿,倾身向前道:“你说什么?”

养真给他这般认真地盯着,那双眼睛好似能窥穿她的心意似的。

她有些后悔这样说,但却仍然说道:“我想回乔家。”

“为什么?”赵芳敬问。

“我、我跟着十三叔不方便。”养真低下头,正看见他宫绦上系着的一块儿绿水寒的方形美玉。

“怎么不方便?”他继续发问。

养真顿了顿:“我毕竟、大了。”

“你……”赵芳敬欲言又止,他哼了声道,“不错,你的确是大了,大到已经可以谈婚论嫁了。”

养真一惊:“谈婚论嫁?”

赵芳敬道:“你以为,先前王应亲自跑去钱家庄是做什么?”

养真听见“王应”两字,心里突然浮现一张宛如女子般秀丽过人的脸,他总是笑的有几分腼腆,害羞的时候脸颊上会浮现淡淡地晕红,也跟钱仲春似的称呼她为“小乔妹妹”,但跟仲春的爽朗不同,他的语气却总是轻柔温和的。

养真知道赵芳敬的意思,却只能装作不懂的。

赵芳敬道:“你可想过,这会儿你若是回到乔家,会是什么情形?”

养真想了会儿,低低道:“他们大概会高高兴兴的把我卖个好价钱。”

“你知道了还要回去!”

养真笑道:“十三叔担心我给卖到火坑里去吗?”

她是调侃的口吻,赵芳敬差点忍俊不禁,却板着脸道:“既然知道我担心,就不要自作主张。”

养真跪坐起来,轻轻在赵芳敬的手背上摁落:“十三叔放心,我不会的。”

“不会?”他瞥一眼她的小手,突然别扭,恨不得她这会儿便已经是及笄之龄。

“我会好好的,”养真对上他好看的眸子,轻声道,“何况,我还有十三叔在。就算我真的遇到了危险,我也不怕。因为、我知道,十三叔一直在我身后。”

赵芳敬喉头微动。

养真道:“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吗?”

这话……她曾经问过。

但是那一次,他做出了错误的选择。

一步错,步步错。

良久,赵芳敬将她的小手反握入掌心,按捺着想去吻一吻的冲动:“绝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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