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乔养真算是将门之女,父亲乔白能征善战,在军中赫赫有名。

谁也没想到,乔白竟然英年早逝。

而细追乔白的死因,却并不是单纯的战死沙场,而是因为一个人。

十三王爷赵芳敬是个传奇。

他是先帝最小的一位皇子,也是最为疼爱的一个,未免事事娇纵。

赵芳敬小的时候在皇城里闹,大了些在京城里闹,后来觉着京城太小,无法让他发挥,所以一定要去京城之外的天下游逛。

有先帝撑腰,他又是个闲散王爷,爱好风花雪月,丝毫无心政事,当下便许了,只叫了许多暗卫之类的跟随保护。

等到赵芳敬走遍了三山五岳,天下八方,终于回京后,大家都以为他终于肯收心做自己的富贵闲王了。

谁知赵芳敬突然要入伍从戎。

众人都给他吓得半死,可他还真的去了。

临行前,先帝特别叮嘱乔将军,让他一定要保护好十三王爷,不得有失。

当时乔白的回答是:“末将一定会肝脑涂地,不辱使命。”

他真的说到做到。

在赵芳敬去了边城半年,某次中了西朝人的埋伏,眼见命丧当场,乔白率援军赶到。

一场血战后,乔白成功掩护赵芳敬等人撤退。

后来才知道,乔将军为了救赵芳敬,背上中了二十六支箭,却硬是撑着一口气带了赵芳敬回营。

乔白终于因为伤势过重,不治身亡。

经过此事,先帝大为震惊,不顾一切地命人把王爷带了回来。

再后来,赵芳敬果然乖乖地回了京。

只是从此忽然不再是先前混世魔王的性格,转的沉稳平和。

正当时张天师进京,十三王爷突然就迷上了道家之术,每天也不穿王服,只穿着一袭道袍,踏步云履,戴莲花冠走来走去。

他人生的好,目若朗星,长眉入鬓,容颜华灿似美玉落英。

又加上身量高挑,肩宽腿长,猿臂蜂腰,穿着道家的服色,风流华贵之余又多了几分飘然出尘之态。

如此顾盼生辉,风华绝代,不知迷倒了多少京内的名媛少妇。

其实在赵芳敬回京后不多久就有人试探王爷娶亲之事,但是十三王爷却都以要一心向道的借口拒绝了。

起初大家以为是少年意气,一时的任性而已,后来才发现,他竟然是认真的。

赵芳敬几乎不近女色。

王府之中,伺候的宫女等也都一概不能擅入赵芳敬的卧房跟书房。

唯独对一个人例外。

那个人就是乔将军之女,乔养真。

赵芳敬从边城回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乔白之女乔养真带到了自己身边。

但凡知道十三王爷的人都知道,赵芳敬几乎把乔养真宠到天上去。

养真想要的东西,赵芳敬都会千方百计找来,若有人胆敢对她不敬,十三王爷就会教对方如何做人,或者做不成人。

那天,养真突然说想看看皇宫是什么样子。

赵芳敬不以为意,当下带着养真入宫。

岂料就是这一趟进宫,彻底改变了乔养真的命运。

当时,赵芳敬牵着养真的手缓步进了午门,迎面就见有个白衣飘飘的老道士迎面而来。

赵芳敬忙止步行礼,原来这道士正是张天师。王爷一心向道,也算是天师的半个弟子,两人寒暄几句,张天师频频打量养真。

赵芳敬知道天师最会看相,善能断人的吉凶,当初他要出京去边关的时候,皇帝就曾请天师给他算了一卦。

天师断的是八个字:“有惊无险,悔不当初”。

那时赵芳敬听了,很不以为意,既然有惊无险,又哪里来的悔不当初?他毕竟是少年心性,冲动而热血,浑然无惧。

谁知居然给天师一语成谶。

只有赵芳敬自己知道,事后,是何等后悔贸然临阵。

至于其他应验的地方,也是不胜枚举。

此刻赵芳敬见天师不停打量养真,只怕他看出什么来,忙问是不是有什么不妥。

张天师却笑道:“不不,没什么不妥,只是此女凤头麟角,面相不俗,竟是个天生的凤凰命。”

赵芳敬一愣:“天师,何为凤凰命?”

张天师道:“此女将来必会母仪天下。”

十三王爷呆立原地。

送天师出门的太监们早听了个正着。

这件事很快不胫而走。

先帝驾崩后,赵芳敬的四哥登基为帝。

皇后有三位皇子,贵妃生了一位,其他的妃嫔们也各有所出,算起来共有八位皇子。

除去最小的一位还只有六岁,其他几位正当年纪。

一时之间,乱了京华。

但凡有人的地方都在议论此事。

终于到最后,还是皇后出手不凡,终于做主将养真定给了三皇子赵曦知。

而就在养真是皇后命这件事传出后不久,赵芳敬就把养真送到了城外四十里的庄子上寄养去了,有人说,十三王爷这是在避嫌。

等到养真再回京,已经是六年后,当初的小丫头片子成了豆蔻少女。

当两人再次相见的时候,对养真而言,芳敬王叔从没变过;但是对赵芳敬而言,却几乎不认识面前那貌美如花娉婷袅娜的少女了。

在养真嫁给三皇子赵曦知后不久,皇帝便下旨,封了赵曦知为太子。

天师的预言在逐渐达成。

那时赵芳敬还在京内,偶尔跟她见过几次,养真始终笑的恬和,应答自若毫无异常。

赵芳敬看着她的笑容,以为她过的很好。

殊不知养真在东宫里,度日如年。

太子赵曦知其实有个心上人,因为皇后一心要他娶养真,赵曦知迫不得已,委曲求全。

可心里自然存着怨气。

新婚之夜他赌气没有动养真,却给伺候的嬷嬷暗中告诉了皇后。

皇后一番教训,赵曦知便只当是养真告密,两人的初次洞房,赵曦知差点儿把她折腾了半死。

这些闺房中私密的事,赵芳敬自然不知道。

后来又过了半年,赵曦知终于想法儿把自己的心上人、顺天府尹之女桑落揽入东宫。

太子对桑落宠爱有加,对待养真越发冷了。

皇后虽有耳闻,却也不以为意,毕竟养真最大的作用是“摆设”,既然是皇后命,自然不能落到别人手里去,只要她在太子手里,那就成。

对于太子的恩宠,养真其实也并不在意。

至少有了桑落,赵曦知就不必来折腾自己了,对她而言只是多些清闲、少受许多苦楚罢了。

事情的转变,在皇帝病重的那一年。

那时候赵芳敬早就给赐了封地,迁出京城,远在梅阳。

大臣们见皇上不妙,便开始筹备着太子登基之事。

大概是见大局已定,不管是赵曦知还是皇后,都好像松了口气。

而就是在这时候,太子对于桑落的宠爱到达了巅峰。

就算有人将顺天府尹收受贿赂、贪赃枉法的证据等送到太子面前,只要桑落在赵曦知跟前掉两滴泪,太子仍旧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养真很看不惯一国储君如此,劝了几次,却都换来赵曦知的冷脸。

有一次太子讥讽地说道:“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的想法,哼,有人诬告顺天府罢了,至于为什么有人针对顺天府,你难道不知?”

养真莫名其妙,只得缄默。

让养真无法缄默的是,某日,顺天府突然上了个谏议,说是十三王爷赵芳敬在梅阳行事僭越,似乎有不臣之心,让太子及早防范,最好派人前去申饬,褫夺王爵之类。

养真闻听十分惊怒,婚后第一次跟赵曦知大闹了一场。

事情惊动了皇后,皇后自看不惯宝贝儿子受委屈,便把养真斥责了一通,让她闭门思过。

再往后……是后来天下皆知的“梅阳之变”。

就在养真给囚于东宫三个月后,突然传来了赵芳敬起兵的消息。

起初大家还在怀疑这消息的真假,可在年底的时候,十三王爷的兵马已经君临城下。

此刻皇帝病危,太子还未登基,整个皇宫跟东宫都乱作一团。

听说太子已经先送了桑落逃离,不知真假。

养真去寻赵曦知的时候,太子正颓丧地瘫坐在圈椅上,往日围在身边的大臣们不见踪影。

赵曦知见了养真:“你是不是早就跟赵芳敬串通好的?”

养真一愣。

赵曦知道:“他没有跟你联络过?当初为了你,他甚至安排人针对桑落的父亲,你敢说他造反你不知道?”

养真有些窒息:“针对顺天府是王爷所为?我并不知情,不过就算是王爷所为,那也是顺天府自己罪行昭彰,并非诬告。”

赵曦知冷笑道:“你说跟你不相干?那就是他从一开始就意图皇位!弹劾顺天府不过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还是对着我来的罢了!”

养真深深呼吸:“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殿下不必着急,要相信王爷并不是反叛之臣。”

赵曦知瞥着她道:“你可着实天真,他随时都可能攻入京城,你如今还替他说话。”

养真道:“王爷是闲云野鹤的性子,也许,是因为……看不过有奸佞围着太子……”

话音未落,赵曦知一掌甩在养真脸上:“事到如今你还惦记着桑落,他们说什么清君侧,这不过是他的幌子,他只想要这皇位而已!”

养真后退一步,却仍是固执地说道:“不,我清楚王爷的为人,他不是那种重权之人。”

赵曦知冷笑连连:“是吗,那等他来了,你亲自问他就知道了。”

日落之时,城门自内大开,据说是有人里应外合,给十三王爷开了门。

在东宫寝殿,养真又跟赵芳敬见面了。

只是这次跟先前不同,十三王爷身上不再穿着飘然世外的道袍,而是一袭玄衣铁甲。

她第一次瞧见他身着戎装的样子,竟是这样英伟霸气,像是一个战无不胜的大将军。

养真几乎快忘记父亲的模样了,但是看见赵芳敬,却仿佛又看见了乔将军。

她呆呆地看着赵芳敬,无法形容心中的滋味。

十三王爷缓步走到养真的身旁,多年不见,他好像越发高大了似的,比她足足高出一个头,身上的铠甲闪着凛凛寒光。

养真突然发现他脖颈处有一抹血痕,她惊的踮起脚尖要去查看:“十三叔,受伤了?”

赵芳敬只是默默地垂眸看着她,养真缩回要去查看的手,低头换了称呼:“王爷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带兵反叛,若是失败下场自不必说,就算功成,将来史书上所写的,也仍旧是一个“篡位”,被以“狼臣贼子”称呼。

养真无法想象如月朗风清般的芳敬王叔,要忍受这些口诛笔伐的种种污名。

乔养真默默地在心中盘算,该如何劝说赵芳敬收兵,或许真的可以只是清君侧而已……

正在恍惚,耳畔听见他淡如烟云的一声轻叹:“为了你。”

她蓦然抬头,却正给他轻轻地抚住脸颊,俯身垂首吻落下来。

养真记得他唇上的气息,还带有一点淡淡的琼花的香甜气息,一瞬间让她忘了他是才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而仍像是那天两人初见。

四月的风和煦而暖,她如往常般站在庄头的琼花树下等待父亲的消息,却见到一个身着白衣的少年从远处走来,眉眼清隽的如同画中人。

他一直走到琼花树下,俯身凝视着她许久:“你是养真?”

她呆呆地仰头:“你怎么知道?你是谁?”

“我是赵芳敬,你可以叫我十三叔。”

“可……我不认得你。”

“我,”他的长睫颤了颤:“我是你父亲的朋友。”

养真眼睛一亮:“我爹呢?”

他的眼角迅速多了一抹红,半晌道:“乖养真,以后,跟着我好不好?”

那时候他头顶是洁白的琼花盛放,空气中荡漾着香甜的气息,沁人心脾。

少年的白衣跟头顶同色的发带随风飘扬,只有眼神仍坚毅幽深,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养真,仿佛在等待一个决定生死的回答。

养真看出他很不开心,仿佛自己不答应的话……他就会哭出来,或者会随着这阵风消失不见似的。

于是她鬼使神差地乖乖回答:“好啊,十三叔。”

作者有话要说:新文,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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