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文学剧本 摇啊摇 摇到外婆桥

下船的人流。各种面孔,各类行李,各色雨伞雨布。

水生夹在人缝里一脸麻木,这个乡村少年被满耳尖叫弄得手脚无措。他提了一只木箱,斜着肩,被一大堆手脚夹住,从船舱挤进了上海。

在淋湿的后背和各色雨伞雨布的上方,1930年的大上海正值傍晚,外滩的楼群在雨水中喧嚣而又忙碌。

水生在人流中寻找六叔,他四处眺望。

雨中的高大楼群巍然竖立在一大群热热闹闹的雨伞上方。

水生神情不安而又兴奋,他张嘴踮脚,看那些在乡下完全看不到的大厦高楼。一块雨布在旁边哗啦一声打开,视线被挡住了。

土布外褂举起来遮雨,褂子下水生的脸有点不知所措,他又一次朝码头望去。

码头上人流都散了,倒静了下来,路上的几块水洼在暮色中闪亮。

水生的胸前斜捆了一道蓝色搭裢,他紧靠电线杆站着,电线杆旁放了那只木箱。路面很潮湿,一辆又一辆人力车从他面前疾驶而过。水生不放心,又一次仰脸打量电线杆。

电线杆的角度很怪。

这时候,水生听见有人喊他。

一辆装满什物的高载卡车在路旁刹车,发出很尖锐的声音。驾驶仓里坐着三个穿西服的男人,其中一个中年男人打开门跳下车来。

水生认出来人,他怯怯地喊了声:“六叔!”

六叔西装革履地大步走上前来,他乐呵呵地在水生的腮帮上轻拍几下,大声说:“……长高了!阿爸好不好?”

水生说:“好。”

六叔说:“阿妈呢?”

水生说:“也好。”

六叔四面看了看,说:“六叔来晚了,还怕你一个跑丢了。”

水生说:“阿妈说,下船要是见不着六叔,就靠电线杆站着,不能乱跑。”

六叔满意地笑了,又拍拍水生的腮,大声说:“好!好!大上海可不比乡下,是不能乱跑。”然后一弯腰,踢一下放在地上的木箱,朝卡车那边侧了侧下巴,说:“爬上去,抓紧了,六叔带你看大上海。”

华灯初上,潮湿的路面向后狂奔,如一张魔镜,照耀出大上海的华贵倒影。

大街的彩色透视妖娆缤纷,对准车轮向水生呼啸而来。

水生一手举一块破雨布,一手紧抓车帮,坐在车顶的货堆上左顾右盼。

大卡车在街道上疾驶,五颜六色因汽车狂奔愈加光怪陆离。

水生耳旁呼呼生风,他心花怒放地睁着眼,脑袋在飘舞的雨布下探来伸去,他身后的各色灯光快速划过,城市的声音又杂又乱。

大卡车在河边的一块暗处停息了,大上海的喧闹声随着引擎的熄灭戛然而止。

车子的对面是一个巨大的木门,看上去像仓库。汽车喇叭一阵叫喊,四周很静,喇叭声显得格外尖厉刺耳。

巨大的木门上打开了扇小窗户,里头伸出一颗胖胖的老头,光头的两颗小眼像甲鱼那样往外翻看着。

六叔从驾驶仓探出半个身子,他向胖老头作了一个奇怪的手势。

巨大的木门对称而滞重地向内打开,木板极厚,发出不均匀的吱呀声,一根金属链连带在木板上,随木门的运行叮叮作响。汽车前方顿时露出了一个黑咕窿咚的大洞口,像一张嘴巴豁然大开。一串皮鞋声从里头传出来,听得出房子很大,空着。几个黑衣男人远远地迎上前来。

六叔同两个伙伴走上前去,他的脸色相当严峻,眼里充满防范与警惕,他的一只手插在裤子的口袋里,向暗乎乎的内部深处款款而行。另外两个人也将手插在裤子里,呈品字形跟上。

水生好奇地看着,他仍旧坐在车顶的货堆上,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仓库深处,人影依稀可辨,只见两边的人相对着站在几个不同的方位,站姿都一样,分腿而立,一只手插在裤子的口袋里。中间,六叔同那个胖光头低声地说着什么,胖光头抬眼向卡车这边打量。

一捆一捆的麻袋开始往下推。

胖光头和几个黑衣人不是用手,而是用腿卸车上的麻袋,麻袋滚得七零八落。

麻袋卸到一半,露出中间一只脏呼呼的大木箱。

几个人都停了手脚,胖光头伸出胳膊,想把那只木箱抬起来。

水生一直在旁边站着,看到那箱子很沉,就想走上去帮一把。这时听到一声严厉的喝叫:“水生!”

是站在仓库暗处的六叔。六叔的脸在灰暗的阴影中看不太清,声音在这种死寂里猝不及防,被四周空荡荡的墙壁反弹回来弄得摇摇晃晃。

水生吓了一跳,赶紧停了脚步。

胖光头几个搬下木箱,放在仓库中间的地上,几个人围了上来。黑暗里又走出来一个人,穿了长衫。穿长衫的用右手的中指关节在木箱上头敲了两下,走到六叔面前。他和六叔一同伸出手去,他们没有握,却伸出各自的中指,紧紧扣在了一起,然后一上一下各晃动两次。

卡车边的水生不明所以地看着仓库里这一群人的奇怪行为,随之他听到又一阵汽车的引擎声。

拐角的亮处驶过来一辆小轿车,黑色,在仓库门外的寂静中静静地停息。

车门打开,迅速跳出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他几步绕过车头,又轻又快又恭又敬地拉开另一侧的车门。车上走下来一位三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一身合体的西装,文文静静地像个教洋书的先生,但走路的步伐里头有点身份。六叔从仓库里快步迎上前来,弓了腰说:“宋二爷。”

宋二爷没说话,点点头,几个人都向仓库大门走去。走过水生面前,宋二爷脚步一顿,六叔赶快说一句:“这是水生,老爷刚从乡下叫来的。”又对水生说:“水生,快喊宋二爷。”水生喊一声:“宋二爷。”

宋二爷很仔细地看了一眼水生,什么话也没说,一行人走进仓库里去了。有人吱吱呀呀关上那两扇大门,将水生同那卡车都隔在仓库外头的空地上。

水生一个人在扔得乱七八糟的麻袋中间坐下来,四周的暮色很重,地上的几处水洼闪着西边天空的微白色亮光。

两扇大门没有关严实,留下一道宽宽的缝。透过那道宽缝,水生看到里边隐隐现现的动静。胖光头用力打开木箱,那个穿长衫的俯下身,仔细验看箱子里的东西。因为关上了大门,仓库里边更暗了,人走来走去都带着一团黑呼呼的阴影。宋二爷走到箱子前,穿长衫的直起身来,跟宋二爷点点头,又比比划划地说着什么。

水生觉得无聊,于是扭过头,往街道那边看去。

远处,外滩的高楼彩灯连成了光灿灿的一片星海,看上去又神秘又华贵。就在这时,水生听到仓库里传来“叭”的一声枪声,那声音因为憋在屋子里,听起来又闷又涩,像不太用力的一记巴掌。

水生扭脸朝仓库里看去。

好像是胖光头跌倒在木箱旁边,他扬起一只胳膊,拼命爬起来。

另一侧响起急促慌乱的脚步声,从侧墙的一扇小偏门中,冲出穿长衫的和那几个黑衣人,他们连滚带爬地拼命向拐弯处跑去。

宽缝以外的两扇大门挡住了其余的一切,水生看不见六叔他们几个人在干什么,只见宋二爷铁青着脸走上前来,对着在地下拼命挣扎的胖光头扬起手。水生先是看见胖光头猛地一震,随之听见“叭叭”两声枪响。枪声很干涩,在空荡荡的仓库里激出一阵混浊的回响。胖光头像被打折了腰似的,一下子仆倒在地,不动了。

一切都太突然,所以看起来像游戏一样简单。水生惊呆了,他瞪大眼一动也不敢动。

宋二爷向门外走来,水生看见他从西装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白手帕,轻轻抖开,很仔细地擦着枪口。他的脸色很平静,镜片后面的目光很祥和,好像刚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

六叔绷着脸,手执方向盘看着前方。水生坐在驾驶仓内六叔的旁边,他惦记着刚才的事情,偷眼看一下六叔,怯怯地问:“六叔,刚才怎么了?”

六叔说:“别问,不关你的事。”

水生不敢再问,拿眼去看外头的灯光广告。

路面有潮湿的积水,街道两旁的灯光向后飘去,划成一条条的彩带。

六叔点了根烟,吐烟时六叔说:“水生,往后手脚别那么快。”

水生说:“阿妈说,人一进城就学懒了,总把手放到裤兜里去。阿妈说,叫我手脚勤快些。”

六叔的脸色就阴了下来,说出的话就有点没头没脑:“你的手再那么快,迟早把脑袋赔进来……你阿妈懂个屁!”

水生不敢再吭气了。

六叔喷出一口烟,放松了语气,又说:“在大上海,伸手退手,开口闭口,全是大学问。以后要听六叔的话,我让你做什么,你再做,记住了。”水生点点头。

这时候头顶上响起了一阵金属鸣响,满打满算地七下。水生从车窗内伸出头去看。

钟楼继续鸣响着向后退却。

这个巨大的精制玩意儿引起了水生的无限好奇,他忘记了刚才的事,说:“六叔,这是什么?”

六叔不以为然地说:“这是钟,大上海的铁公鸡。”

水生的半个身子都伸出去了,六叔拉了水生一把,说:“别看了,就算你屁股眼里再长一只眼睛,大上海你也看不过来。伸手伸脑的,显得没见识……我们可是唐家的人,老爷叫六叔把你从乡下接来,就因为你姓唐,老爷只相信唐家的人。姓唐的在上海可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别那么小家子气。记住了?”

“记住了。”水生老老实实地回答。

一个身材高大的黑衣人为他们打开铁栅栏中的大铁门,他注意地看了看水生手里提的那只木箱。六叔说:“这是水生,刚从乡下来。”

那人不说话,上来要拿水生手里的箱子。

人离近了,水生才看清那黑衣人脸上一道长长的疤痕从左至右横过来,好好的一张脸划成了两半。

水生吓得一愣,箱子已经落在那人手里了。

黑衣人熟练地检查箱子里的东西,那是阿妈离家时给水生整理的日常杂物,还塞了两双千层底的新布鞋。

水生一手拽紧了六叔的上衣后摆,六叔轻轻一笑,说:“到唐府了,你还怕谁?”

唐的主楼是一幢三层的西式建筑,兰草沿了墙脚向两边茂茂密密地蓬勃开去,草坪上长着法国梧桐,又高又大。许多窗户都亮着灯,透过傍晚的树影看起来光灿灿的一片明亮。主楼前干净整洁的宽草坪边上,停了几辆黑色轿车,一些穿黑衣的人走来巡去,人人步伐又轻又静。

六叔带着水生,穿过梧桐树茂密的树荫,朝那一片明亮的门窗走去。

几个黑衣人静悄悄闪出来,看是六叔,又隐退下去。

富丽堂皇的大理石走廊,两侧装饰精美的壁灯和几盏巨型吊灯交织出一片宁和平静的桔黄色世界。六叔领着水生往走廊深处的楼梯走去。有几个佣人走过,见了六叔,都亲热地打招呼。

水生第一次见这么豪华的大厅,眼都看直了。他小心翼翼地踩着光滑的大理石地面,牵着六叔的衣角,东张西望地走着。

华丽的雕花中式立灯,靠着大理石的白色墙脚,一盏一盏连成一片彩云。在楼梯转弯处的迎廊上,悬挂着一块巨大的中式老牌匾,上面写着“正大光明”四个大字。

枝形的大型水晶吊灯布满头顶,看上去像一片灿灿的树木。

“有钱真好。”水生突然这么说。

六叔说:“有钱?这算什么有钱?大上海随你找一块洋钱,上头都有我们老爷的手印。”

水生把箱子换了一只手,问:“怎么才能有钱?”

六叔笑了,说:“每一个刚到上海来的人都问这句话,怎么才能有钱?那就看你会不会听钱的话了。”

水生问:“钱怎么会说话?钱能说什么话?”

六叔说:“说什么话?这年头钱当然说上海话。”

水生走了几步,冷不丁自语说:“我听钱的话。等我有了钱,我就回家开一个最好的豆腐店。”

六叔哈哈笑了,说:“真是乡巴佬!等你挣了大钱,在上海要什么没有?豆腐店算个屁!”

(水下——水上)哗啦一声从水底冒出来。

热气腾腾的浴池内,水生的脑藏书网袋湿漉漉地冒上来,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头上的水,用力睁开眼看。

浴室很大,不规则的乳白色热气在浴室四周袅娜升腾,在灯泡那里聚成一堆浑浊的光团。六叔的脑袋从雾气里沿水面悄悄钻了过来,像个大葫芦。六叔的头发披在额头上,看上去非常可笑。六叔的脸在蒸气中贴得很近地对水生咧嘴笑着。

水生觉得很好玩,也咧嘴笑了。他看六叔兴致很好,就大着胆子问:“六叔,大伯长什么样?”

“大伯?”六叔拧了眉头问,“什么大伯?”

水生说:“阿妈说,我该喊他大伯的。”

六叔伸出水面给了水生一巴掌,说:“你以为这是乡下,个个都乡里乡亲的?老爷可是上海滩的大老板——洋人都叫他‘先生’,大伯?你的面子可真大!”

水生怯怯地问:“那我该喊什么?”

六叔说:“喊老爷。记住了?”

水生说:“记住了。”

六叔很满意地点点头,得意地嗯一声,慢慢从水中直起身来,说:“六叔没白叫你来,傻瓜姓了唐也会变得机灵。来,六叔给你打洋皂。”

水生用手指抹了一把肥皂沫,问:“六叔,我给老爷做什么?”

“想伺候老爷?”六叔很大度地一笑,“不吃十年素,你就想伺候老爷?”

水生抹一把脸上的肥皂沫,抬起头。

六叔:“你去伺候一个女人。”

水生一脸失望地说:“我不伺候女人。”

六叔笑了笑,小声说:“是老爷的女人。老爷捧了十年了,大上海的歌舞皇后。”

水生说:“我不会。”

六叔说:“我又不是叫你做主子,做奴才,谁都学得会。”

水生说:“我不学。”

六叔的鼻孔里哼叽一声,说:“你不学?等见了她,你想学就来不及了。”

水生问:“她是谁呀?”

“她是谁?”六叔丢开水生,边把身子往水里沉边说,“这么多年了,我就知道她叫小金宝,属蛇,这还是老爷说的。”

六叔把头沉到水下去,在水下吐出几只水泡泡,又把湿漉漉的大脑袋露出水面,像漂在水面的鱼。他又甩了甩脸上的水,晃了晃脑袋,说:“多少人想捧唐家的饭碗?在唐家吃饭的人,先得试用一个月。你能把一个月撑下来,这只烫饭碗你才捧得住。你不学?六叔混到今天这份上,在唐家都不晓得‘不’字怎么说。鸟小不知树林大,上海滩上多少人脑袋掉进了黄浦江,知不知道为什么?嗯?就因为说了那个字!不?你小东西胆子可真大!要不是六叔,你想当奴才还当不上呢!给我好好干,记住了?”

水生老老实实说:“记住了。”

大街两旁的灯光广告林立,一个个在天空和水泥地面的大片水洼里搔首弄姿。街上全是人,热热闹闹地走来走去。汽车被各种灯光染成杂色,像受了伤的巨形瓢虫那样花花绿绿地来回快速爬动,喇叭声与各种噪音混成响亮的一片。

“逍遥城”三个大字是由霓虹灯管组成的,多种不安稳的色彩迅速地闪耀并迅疾地死亡,行书的撇捺因灯管的狂飞乱舞变得焦躁浮动而又急功近利。……

舞厅内,豪华艳俗的大厅里乱哄哄地挤满了人,各种灯光交织混杂,各种口音嗡嗡作响,烟雾被灯光染成五颜六色的怪样子。音乐很响,弧形的舞台上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正快速地用双脚连续击打台面。

水生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被梳得往两侧分开,他尾随六叔穿过一张一张发光的台面。灯红酒绿的场面使他恍如游梦,伴随着模糊的兴奋的犹疑胆怯。

香槟,冰块,领带,手表……

洋人,中国人,西装,中式装……

哈哈大笑的女人,快速跳舞的男人……

上海是每一个外乡人的汹涌海面,六叔在这片汪洋里成了水生的唯一孤岛。水生小心地拉着六叔的手,吃惊而紧张地跟着,脚步犹疑不定,仿佛一不留神就会被波涛席卷而去。

跳舞的男人们做完了最后的几个动作,有人响亮地吹着口哨,有人大声喊好。

六叔在大歌台前的一张台面坐下,为自己点了一杯酒和几颗冰块,给水生要了一小杯冰淇淋。水生没敢动,六叔把小杯推到水生面前,用下巴示意他吃。水生刚吃了一口,就停了,用手捂了嘴巴又卑怯又害羞地望着六叔。六叔靠在椅背上,胸脯笑得扩展开来。

台上的乐手们重新就位,从在爵士鼓后面的鼓手拿起鼓捶,小捶在他的手上十分华丽地转了两转,几只金黄色的铜号就响起来。客人们发出一阵期待已久的响亮的欢呼,台上丝绒布拉开了,硕大的舞台上一下子拥上来十几个年轻姑娘。她们的裙子很短,在旋转的灯光下,抬胳膊摆腿狂舞一气。

水生正在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冰淇淋,从来没一下子看见这么多鲜艳活分的年轻女人,眼睛一下子就瞪起来了。

一个穿得鲜红的女人就从后台没头没脑地走了上来,台下顿时爆一片欢呼与唿哨。

六叔也堆上灿烂的笑脸,跟众人一起大力鼓掌。他俯下身,在水生耳边小声说:“小金宝。”

水生只是瞪了眼睛看。

小金宝在台上先来了四面八方式的亮相,然后一边跟着节奏摇来摆去,一边对着台下做出倾国倾城的诱人媚笑,在更大的一阵欢呼声浪中,她凑近麦克风,开口唱道:

“假正经,假正经,”

“做人何必假正经。”

“你想说,你就说,”

“何必叽叽喳喳吵个不停。”

“……”

小金宝每唱一句,客人们就欢呼一次,有许多人乘兴下到中央的舞池,跟着台上的年轻女人们一起摆动腿脚,气氛一下子变得非常激动人心的样子。

六叔看着台上,一边继续维持着欣赏的笑容,一边凑近呆看的水生耳边,轻声说:“水生,王八咬过你没有?”

六叔的声音在女人的歌声和四处的吵闹里极不清晰,水生只是瞪圆了眼看台上,没听见六叔的话。六叔不高兴地放下手里的杯子,伸出右手把水生的脑袋扭过来,让他面对自己,又大声说:“你有没有被王八咬过?”

水生茫然地看了看六叔,又把头转了过去。

六叔再次伸手把水生的脑袋拔过来对正自己,凑上前去的嘴几乎碰到了水生鼻子,六叔说:“你真欠这顿咬,听六叔说话!……王八咬住你,你不能动,让它咬着,你越动,它咬得越深。把那一阵疼熬过去之后,时间一长,它自己就松下来了。”

水生恍恍惚惚地点着头。

又是一阵更大的欢呼和掌声,六叔也转向舞台,脸上重又堆上笑容。

台上的小金宝风情万种,继续边舞边唱:

“假正经,假正经,”

“做人何必假正经。”

“你要看,你就看,”

“何必偷偷摸摸躲个不停。”

“……”

六叔歪着身子斜眼看台上的女人,他继续贴着水生的耳朵边罗罗嗦嗦地说道:“刚来上海时这女人跟你一样大,比你还土。老爷后来包了她。老爷一高兴,她就成歌舞皇后了。不论什么事,只要老爷一高兴,就好办了。这臭娘儿们她只能在歌厅里给老爷挣钱,床上给老爷省钱,她也就配用二斤豆腐伺候老爷上床……”

水生突然回过头来说:“等我开了豆腐店,我天天供老爷吃豆腐。”

六叔懒懒地把眼珠子移向水生,歪了嘴突然笑了起来。六叔的这种笑法有点怪,显得下流淫荡。六叔笑着说:“你留给自己吃吧水生,老的事还是由她伺候……”六叔的目光重新在小金宝身上从头到脚摸了一把。

台上的小金宝正缓缓地扭动着腰肢,挑逗的目光从这只眼角热辣辣地转移到那边的眼角,均匀地撒给每一个活蹦乱跳的男人。她的脸上有一种似是而非的笑,如罂粟的红色花瓣,在风中左晃右动,诱人而又致命。她唱完最后一句,在一片乱哄哄的拼命叫好声中,媚态万千地谢幕了。

六叔拉水生站起身来。

六叔带水生沿一条狭长的过道往后台的化妆室走去。许多刚跳完舞的男女演员从身边跑过。

一张张浓涂艳沫的脸在灰暗的灯光下迎面掠过。

距离这么近,水生有点害怕,脚下犹犹豫豫的。

六叔回头,对水生说:“记住,你就叫她小姐。从现在起你就是小姐的跟班了。”

六叔用中指指关节敲响了后台化妆室的木门。六叔敲门时极多余地弯下背脊,这一细小的身体变化被水生看在了眼里。

“进来。”里头说,六叔用力握紧了镀镍把手,小心地转动,小心地推开,小心地走进去。

推开门后,水生迎面先看见一面斑斑驳驳的大镜子,从镜子里他看见小金宝半躺在椅子上。两条腿搁在化妆台边,冲镜面岔得很开,因为离镜子很近而反射得奇形怪状。腿和腿之间是一盒烟与一只金色打火机。小金宝胡乱地把头上的饰物抹下来,在手里颠了一把,甩到镜子上。

“当”的一声,饰物又被镜子反弹回来。

“叫小姐。”六叔一进门就这样对水生说。

水生说:“小姐。”

小金宝根本没理水生和六叔,却在镜子里盯着门口的一位女招待。小金宝说:“过来。”女招待走到镜子前小金宝背后,两只手平放在小肚子前面。

小金宝转过身来面对女招待,点点头说:“转过身去。”女招待十分紧张地转过身。

“嗯。”小金宝说,“身腰是不错,脱落出来了。”小金宝摸摸女招待的屁股说:“难怪客人要动手动脚的。”

女招待有点惊恐地转过了身。

小金宝笑了,说:“刚才没白摸你吧?”说着猛地把手伸到女招待的乳罩里头,抠出一块袁大头,小金宝举着那块银元,盯着女招待,眼里发出来的光芒类似于夏夜里的发情母猫。

小金宝说:“别说你藏这儿,你藏多深我也能给你抠出来!”

女招待惊慌失措地说不出话来。

小金宝用袁大头敲敲女招待的屁股说:“你记好了,屁股是你的,可在我这儿给人摸,这个得归我,这是规矩。”

“小姐。”女招待拖了哭腔说。

小金宝重新笑了起来,说:“念你是头一回,这次就还了你。”说完重新把洋钱塞到女招待的乳罩里去。

女招待连忙讨好地叫了声小姐。

小金宝转过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敛了笑说:“但我不能坏了我的规矩,这个月的工资给你扣了,长长你的记性——去吧。”

女招待哭丧着脸走过水生旁边,出门去了。

小金宝端起酒杯,在镜子里望着水生,她的目光和玻璃一样阴冷冰凉。她说:“这回换了个小公鸡——过来。”

六叔在水生后面推了一把,水生紧紧张张地走过来,面对镜子站在小金宝侧后。从镜子里反射出并排在一起的小金宝与水生的脸。

小金宝依旧不转身,她从侧面伸出手来,叉住了水生的脖子。她的手冰凉,好像是从冬天带到夏天来的。水生的脖子缩了一下,僵在了那里。

小金宝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和水生,她的大拇指摸着水生的喉头,上下滑了一遭,问:“十三还是十四?”

“十四。”在镜子深处的六叔赶紧说。

“十四。”小金宝意义不明地看着水生,又问:“和女人睡过觉没有?”“小姐……”后头的六叔紧张地喊一声。

“睡过。”水生愣头愣脑地说。

“谁?”小金宝的头靠过来,小声说:“和谁?”

“小时候,和我妈。”

小金宝很开心地重复说:“哦,小时候,和你妈。……叫什么?”

“水生。”后头的六叔又抢着回答。

“姓什么?”小金宝迅速地掉过头,“——让他自己说!”

“姓唐。”水生咽下一口唾沫,紧张地说:“我姓唐。”

“姓唐——”小金宝把唐字拉了很长,脸上的神情出现了极短暂的停顿,下嘴唇挂在那里,显得意味深长。

“我喜欢这孩子。”小金宝突然站起身说。

六叔暗暗地松了口气。

小金宝拿起打火机,把香烟夹在指缝里,面色和悦地坐下来,说:“水生,给我点根烟。”

水生站在那儿,愣了一下,说:“洋火在哪儿?”小金宝把手里的打火机递到水生手里,把香烟叼在嘴上。

水生接过金黄色打火机,听见六叔在身后说:“这是打火机。”水生把打火机正反看了几遍,却无从下手。六叔走上来,看了小金宝一眼,手脚却僵住了,慢慢收了回去。

小金宝伸出手,打开打火机盖子,再拽过水生右手的大拇指,摁在火石磨轮上,猛一用力,打火机里头就闪了一下。小金宝扭过头对六叔说:“这孩子灵,一学就会。”

水生伸出大拇指一遍又一遍搓动磨轮,火石花伴随着搓动的声响阵阵闪烁,水生一连打了十几下,都没打着。

六叔从身上掏出洋火,慌张地划着了,他把那根小火苗送到小金宝的面前。小金宝没动,就那么盯着六叔,六叔的手僵在半路。

小金宝用余光看着火柴枝上的火苗一点点黯淡下去,一直烧到六叔的指尖。

“啪啦”一声,那只金黄色的打火机掉在地上,水生傻愣愣地站在那里,六叔慌忙拣起打火机,对水生大声喝道:“你怎么弄的?你怎么连这点事都做不好?你还有什么用?”

水生不言语,眼眶里的泪花忽愣忽愣地闪烁。

六叔用双手捧了打火机,伸过来,嘴里的声音柔和下去:“对不起,小姐,实在是对不起。”

小金宝把叼在嘴上的那根烟拿下来,一折两断,站起了身子,说:“算了,姓唐的哪会对不起谁!——老爷还等我过去呢。”

当小金宝那辆漂亮的黑色小卧车划着优美的弧形停下来时,主楼前已停靠了一大排小轿车了,轿车清一色的漆黑锃亮,无数雪白的反光点闪闪烁烁像黑夜里的独眼。车群的周围有数十人闲散地走动并吸着烟,大汉们一律身着黑衣。主楼的所有窗户灯光通明,四周围静悄悄的。

六叔抢先一步跳下车来,他弯腰伸手,快捷恭敬地打开车门,小金宝整理着身上的披风,懒洋洋地从车里走出来。六叔大声说:“水生,快下来,伺候小姐上楼。”

水生手忙脚乱地爬出车来,六叔从车里拎出小金宝的随身化妆箱塞到水生手里。

一个老管家模样的人迎上前对小金宝说:“小姐,老爷回来了,宋二爷、郑三爷也都来了。”小金宝瞥一眼路边那一排车,谁也不看,嗯了一声,脸上是那种无往而不胜的自得劲道,灿若桃花般地一扭一扭向楼门走去。

水生手拎化妆箱,眼睛紧盯着前面的小金宝,一步不敢拉地跟在后面走。六叔边走边俯身在水生耳边说:“记住怎么走,以后小姐每回来,你都得伺候好了。”

大楼的豪华走廊内四处洋溢出大理石的幽暗反光,小金宝身着一套古典式服装,头也不回一扭一摆地走着。她仿佛知道身后有四只眼睛在跟着她游走,蛇一样的身段在幽暗华贵的灯光下起劲地扭动,飘然划过的诱人腰臂留下了某种神秘的气息。

水生紧盯着女人身影的目光有点游离失神了,连六叔也有点恍惚起来。在走廊拐弯的暗处,六叔咽一口唾沫,低低地骂一句:“这小婊子,上了洋装一身洋骚,上了土装又一身土骚。”

六叔替小金宝推开沉重豪华的卧室外门,小金宝扭了身腰走进去,水生顺了她的背影瞥了一眼,隐隐看到那里边还有一道门。

六叔在外面反掩上门,大声说:“小姐,请老爷吗?”里边嗯了一声。

卧室门外是一个宽大的套间,金碧辉煌的装璜一律都是富贵的调子。六叔转过身,对站在墙边的水生说:“看着,小姐一进屋,你就这样守在外头。”六叔靠墙边做了个弓腰垂手的示范动作,又说:“千万不能打盹犯困,就这样等在外头,什么时候老爷小姐要吃要喝了,你就去传话。”说着用手一指旁边的走廊。

侧门走廊的尽头,是一间放满了精致器皿及日常什物的房间,一个瘦瘦的老仆人一动不动地坐在门边的椅上恭候。

“那边什么都会马上弄好。”六叔接着交代,“老爷小姐什么时候要,你就什么时候送进去,记住了?”

“记住了。”水生说。

六叔不放心:“你先站个样子我看看。”

水生学六叔的样子弯腰垂手贴墙根站好。水生东望西望。一屋的洋玩意。

六叔说:“别东张西望的!你喜欢什么,就别看什么,再看也只能用心看,不能用眼看,拿眼睛看东西时间一长人就犯傻。别看你现在只是小姐的跟班,再几年,在大上海你也就是个人物啦!进了唐府,你就不一样,记住了?”

“记住了。”

“现在咱们去请老爷。”六叔说。

透过半敞开的玻璃屏风,水生看见在华丽的大吊灯下,七靠八歪坐了四个人。四张脸都绷着,像红木桌上的那些冰块。

六叔和水生坐在外厅的长沙发上等着,他们恭敬小心地远远看着里屋,六叔弯着腰,在水生耳边小声说:“……老爷要是在里屋跟几位爷说事情,像现在这样,你就不能随便进去,要坐在这里等老爷忙完了。老爷常说,兄弟的事再小也是大事,女人的事再大也是小事……”

六叔在门外噜嗦,介绍屋里的情况。

老爷看起来五十多岁,身子儿不高也不壮,他光着头,上下穿了横罗衫裤,满脸的皱纹和微曲的背都使他不像个老爷的样子,只是修剪得整齐的上唇胡子和质地华贵的衣衫才隐隐透露出唐府老大的江湖地位。

宋二爷仍是文质彬彬,风流倜傥,他不紧不慢地说着话,常常轻轻地扶一扶眼镜。水生怎么也不能将现在的宋二爷同傍晚在仓库毅然拔枪的形象联系在一起。

郑三爷站在南窗前望着窗外,他的双手撑在腰间,从肩部的细微起伏上看,似乎发了一大通脾气。郑三爷的年龄跟宋二爷差不多,长得高大伟岸,他穿了黑西服,头发梳得很光,看得见水亮的梳齿印。

唐师爷坐在那座落地钟旁边,瘦得就剩了一张架子。他的两只颧骨夸张地撑出来,反在腮帮那里留下两个凹陷处。师爷左手捧着白铜水烟壶,右手掀开烟壶上的水箱盖,露出一只精巧的铜算盘。师爷伸右手拇指,小拇指的指甲又尖又长,他就那么用又尖又长的指甲拔弄了一会儿,把水烟壶递到老爷面前。老爷摸着下巴,看着铜算盘只是不语。

六叔继续罗嗦着:“……老爷是青门‘通’字辈的,二爷和三爷比老爷晚一辈,排在‘悟’字上的。当年十六铺码头一场血战,老爷从乱刀里抢出他俩的命,反和他们拜了把子,结成生死兄弟。这是什么事?可咱们老爷就这种人!老爷就是靠一身仗义打下了这块码头!……”

水生一直听着六叔在耳朵边唠叨,他的目光从半敞开的玻璃屏风中直射进去,——落在老爷、宋二爷、郑三爷的脸上。水生听不见他们所说的话,内心充满崇敬。越是有距离才越是不同寻常的。水生此刻就那么浮想联翩了,一阵铃声就在这时极迅猛地响起来,水生吓了一跳。

六叔看了看里屋,走上来,阴了脸。拿起话机就说,喂!里屋外屋顿时安静了。水生在后来的日子里终于知道,那个黑色的东西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电话。

六叔阴了脸才说了声喂,就仿佛立刻听到了什么极开心的事,脸上堆满了笑,身子也情不自禁地弯下去。六叔喜气洋洋地说:“是余老板。”六叔这么说完就从耳朵旁放下电话,捂在掌心里,脸上的笑说走就走,扭头看着里屋。

一声“余老板”,屋里的几个人都走了出来。

六叔对老爷低声说:“余胖子。”

老爷说:“什么事?”

六叔瞟一眼宋二爷,说:“下午送货的事。”

老爷自语说:“送货会有什么事?”说着走过来。老爷走过来时面色相当严峻,和六叔一样,一举起电话立即就春风满面了。

老爷说:“余老板余老板,好久不见,上一次大少爷过生日真是对不住,那两天苏州……”水生只听见老爷说了声“苏州”就不吭气了,拿了话筒静静听了好大一会儿,脸上慢慢就不干净起来。

宋二爷看着六叔,面色平和神态安详。

老爷后来说:“……好的余老板,我来料理,当然是我来料理。”老爷一口气说出好几个“好”,用了好大的气力撑住脸上的笑。老爷放下电话筒,反过身就看宋二爷。

老爷说:“老二,你怎么老毛病又犯了,你跟那帮小东西计较什么!”

郑三爷问:“老二怎么啦?”

宋二爷平静地说:“余胖子手下的老五,下午接货时对大哥出言不逊,我气不过,把他做了。”

郑三爷对了老爷和宋二爷各看一眼,轻轻松松地说:“不就是杀了个人吗?哪一天不死人?送点钱不就算了?再说老二也是为了大哥。”

老爷只是背了手,说:“肚子好拉,屁股难擦,擦不好,惹得一身臭。”说着转头对师爷讲:“我去一趟。”师爷点点头,赶紧转身出去准备了。

郑三爷说:“大哥你干吗?你拿姓余的也太当人了!”

老爷平静地说:“给姓余的一点面子。”

宋二爷说:“是我惹的事,我自己去。”

老爷挥挥手,不让宋二爷再说下去。

宋二爷只好转向郑三爷说:“多带几个弟兄。”郑三爷鼻孔里哼一声,宋二爷把手放在郑三爷后背上,说:“大哥亲自去,还是小心些。”

老爷皱着眉背了手站在外厅不说话,这时他眉毛抬了一下,似乎才发现了一直站在电话旁边的水生。

六叔赶紧上前一步,陪了笑说:“老爷,这是刚从乡下来伺候小姐的,叫水生,表姑家的三侄子,唐家老亲。”又对水生说:“快叫老爷。”

“老爷。”水生叫一声。

老爷心里有事,看也不再看水生一眼,嗯一声,就匆匆朝门口走去。几个人都跟了上去。

倒是宋二爷又注意地看了水生一眼。

老爷跨出门槛,一下子愣在那里。

小金宝站在廊边,挨了墙,两只脚尖并在一起,双手放在腹部,一只手搭在另一只手背上。小金宝的站姿与她歌台上的风骚模样判若两人,显得娇羞妩媚,似娇花照水弱柳扶风。小金宝的下唇华丽地挂下来,仿佛有一种急不可耐的企盼。她拖了长音细声说:“老爷——”

老爷的一只手在头顶上抓了两下,故意唬下脸说:“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身后的其他人见状都忍住笑,退回到门后,并知趣地轻掩了门。过道的灯光显得过于幽暗,老爷走上去,拍着小金宝的腮,就了小金宝的耳朵,十分开心地说:“你不是人,是个人精!”

小金宝的腰肢活动起来,一双媚眼划了一道弧线从下面上斜着送给了老爷,她的媚眼七荤八素风情万种。

“老爷,”小金宝抓住了老爷的右手,却只用掌心拽紧了老爷一根指头晃着说:“老爷,我都十二天不伺候老爷了……”

老爷咧开大嘴巴,笑呵呵地说:“我去去就来,你别着急,宝贝,我去去就来。”说着脱开手,转身敲敲门。

几个人又一同若无其事地走了出来。

小金宝有些不依饶地说:“你又去找哪个臭女人?”

老爷笑笑说:“是余胖子,正经八百的事。”

小金宝说:“我不信,你把手上的戒指全留下来。”

老爷的脸上故意弄得十分无奈,笑着点了点头说:“好好好。”老爷抹下两只钻戒塞在小金宝手里说:“全放在你这儿。”

小金宝转过脸,一把拉过水生,说:“呆子!老爷给赏钱,还不过来拿!”

戒指套在水生指头上,显得又大又松。

小金宝用指头摁一下水生的额头,说:“你也配姓唐,怎么看也不是当老爷的命。”

大伙儿一同笑起来,老爷趁机背了手快步朝门口走去,边走边说:“快去快回,快去快回,给姓余的一点面子。”

水生端了一只托盘,上面放着一只青花瓷的盖碗,向老爷卧室走来。

水生小心地用脚轻轻推开卧室的门。

刚推了一条缝,就看见小金宝坐在床头,抱着电话压低声音在说什么,神情紧张而神秘,她听见动静吓了一跳,慌忙扣下电话,惊魂未定地抬头一看是水生,不禁勃然大怒,厉声说:“怎么不敲门?乡巴佬!给我出去!”

水生就退出来,站在门外,呆了呆,腾出一只手,敲了几下门。

里头没了声音。

水生又敲了一回,里头慢悠悠地问:“谁呀?”

水生说:“我。”

里头说:“‘我’是谁?”

水生说:“水生。”

里头:“重敲!说乡巴佬水生。”

水生又敲,里头说:“是谁?”

水生愣了片刻,回话说:“乡巴佬水生。”

里头说:“要说得有名有姓,重敲。”

水生站在门外,泪水在眼眶里转。他停了停,又敲。

里头说:“谁?”

水生回答说:“乡巴佬唐水生。”

里头又静了一会儿,没好气地说:“进来。”

进了门,水生端着托盘,不敢抬头看,就那样耷拉了脑袋在地毯上小心前移,只听得“咣”地一声巨响,手里的东西稀哩哗啦就打翻在地上了。

水生迎面撞碎了一面大墙镜,碎镜片叮叮当当拖着悠扬的脆音在卧室回荡。水生傻了,他呆呆地注视着那断裂成犬牙形的残镜,一时半时还没明白过来。

小金宝的脸在残镜中出现了,她的脸在镜子深处拉出了不规则的巨大裂口,两个人的表情都被破碎的裂口弄得复杂错综,位置游移。

水生不敢回头看,就那样呆呆地站着和破碎的小金宝在残镜中对视着。

外头响起敲门声,谁都没说话。

是六叔。六叔在外头说:“小姐,老爷说今晚不回来了,要陪余胖子打牌……您是回去还是在这儿等?”

“回去!”小金宝气呼呼地说“别以为我的两条腿夹不住!”

时间不早了,花花绿绿的霓虹灯照着行人稀少的街道。小金宝斜靠在椅背上一言不发,从后面只能看见她的下半个脸。

水生看着前面小金宝的半个脑袋,呆呆地坐在后排。六叔小心地弯了上半身,凑近前头说:“小姐别生气,水生不太懂事,还要小姐多多管教。”

小金宝冷冷地说:“我都夹住了,你怎么就夹不住?”

六叔尴尬地嘿嘿笑着,一时没什么话好说。

从水生的角度看去,只能看见在街灯明明暗暗的照射下,小金宝那半仰起的血红血红的嘴唇。

水生的脸上渐渐涌出一种沉默的敌意来。

汽车拐进小金宝家院内。这是一幢造型别致的小巧洋楼。

六叔低声说:“这是老爷送给小姐的——老爷为了这个女人,把太太都送到乡下去了。”

开门的女佣长了一张马脸,她半张了嘴巴,露出满嘴长牙一言不发。马脸女佣从上到下一身黑,加重了她与世隔绝的阴森气息。

马脸女佣发现了六叔身边的陌生男孩,她的目光又生硬又锐利,像长了指甲。

水生立即低下目光,避开了不舒服的对视。

马脸女佣领他们进了前厅,半弧形的前历又精致又小巧,同唐府的富贵排场相比形成了很大反差。前厅的中央是一座古色古香的旋转形小楼梯。

小金宝头也不回地上楼去了。

马脸女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朝楼梯旁的小偏房一指,端起小桌上的彩瓷面盆,也跟着上楼去了。

“那是个哑巴。”六叔对水生说,“可她听得见,她的舌头让人割了。”水生吓得一机灵。

六叔打开电灯开关,昏暗的灯光骤然照亮了室内简陋的陈设。六叔四周打量了一下,指着床说:“你就睡在这儿。”又晃了晃床头上方墙面上悬挂着的一只铜铃,发出几声破裂干涩的铜质音响。

六叔说:“这是铃,它一响就是小姐在叫你。你记好了,铃声一响起来,你哪怕在撒尿也要憋回去,赶快跑到小姐面前,先叫一声小姐,然后听她的吩咐。她说话时,你两只眼望着脚尖,眼睛放到耳朵里去,在耳朵里瞪大了——记住了?”

“我不在这儿!”六叔破例没有听到“记住了”的回答。

六叔料不到水生说出这样的话来,他扭脸过去看水生,警告性地叫了一声:“水生。”

“我不在这儿!”水生的面孔倔强起来。

“啪!”六叔以极快的速度抬手抽了水生一记狠狠的大巴掌,打得水生一晃。

六叔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狰狞起来,他压低了声音厉声说:“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以为你是来当少爷的?要不是你姓唐,就冲你这句话,我他妈今晚就把你装麻袋扔黄浦江了,刚才的帐还没跟你算呢!……你给我在这儿好好干,不然我马上送你回乡下去!”六叔一把把打火机拍在水生的手里,厉声说:“给我好好练,再不会点火,小心我揍你——记住了?”

水生的眼泪涌上来,他捂着脸,……低声说:“记住了。”

六叔骂骂咧咧从小偏房出来,他对着楼梯一扬起脸,脸上立刻是春风满面了。六叔大声对着楼上喊:“小姐,我跟水生都交代好了,放心吧,要没什么事,我就回去啦!”

小金宝静悄悄地走下楼。她用一块黑色的大披风把自己连头带身地包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看上去像个黑暗的幽灵。

深夜。

小金宝站在大厅中,轻听了一刻,然后朝女佣的住房走去。

小金宝穿过厅道,走到女佣门前,听了听,轻轻掏出钥匙,将女佣的房门从外面反锁上了。她的动作很轻很熟,看起来非常轻车熟路。

小金宝走到水生的小偏房门前,她俯身贴门,静听不动。

累了一天的水生衣服也没脱,歪在床上睡着了,他的脸上还残留着泪痕。

小金宝把水生住的房门也从外边锁上了。

小金宝轻轻跑过草坪,朝后院跑去。四周很静很暗,那幢精美的小洋楼上,只有她自己的卧室窗口还亮着灯光。

小金宝探头朝外看。

深夜的街道上一个人也没有。

小金宝将后门轻轻地虚掩上。

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时分小金宝开始了浓妆艳抹。

她用最鲜艳的唇膏把两只嘴唇抹得又大又厚又亮又艳。

她小心地将指甲和十只脚趾涂得无限鲜红。

她换了一件黑色长裙,大开叉的上领使时隐时现的胸脯显得妖艳而诱人。

小金宝坐在梳妆台的大镜子前,她抚弄自己的脖子对着镜中的自我仔细端详,在幽暗的灯光笼罩下,在玻璃深处透出的是一种淫荡透顶的纯清。小金宝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和自己对视着。

房门就在这时慢慢推开了,侧了身子进门的是宋二爷。宋二爷穿了一身黑,手里提了皮鞋站在门口微微喘息着。

小金宝对镜而坐,一动不动。

宋二爷轻轻掩上门,锁好了门扣,然后微笑着慢慢走了过来。

宋二爷站在小金宝的身后一同看镜子,在镜子里,他们双方的眼神泄露了胸中的摇荡心旌。男女二人心潮起伏。四条目光如绵软的舌尖交织在一起,鲜活扭动,灿烂凶猛。

寂静中宋二爷手中的皮鞋落了地,他伸手拉掉了电灯。

小金宝却立即打开了。她站起来,转过身,把长长的开关绳塞到宋二爷的嘴里去,让宋二爷咬着。

小金宝退后一步,把自己一双鲜艳的红唇诱人地翘在那儿,而后又慢慢张开。宋二爷的嘴巴就一点一点地凑过去,开关啪地一声,灯灭了。

他们即刻在地毯上搅成一团滚动着,手脚乱套了,粗急的喘息在彼此的耳边被过分的静寂弄得如雷贯耳。

……

水生一惊,从床上猛地坐起。他满头是汗,喘息不已,显然是被恶梦惊醒了。他愣了一会儿,慢慢转头四下打量,一下子想不起来在什么地方。

挂在墙上的那个碗形铜铃泛着淡淡的黄光。

水生呆呆地坐在床沿上,少年小小的身影蜷缩在暗处,显得特别单薄无助。

小洋楼上所有的窗户都没有亮光射出,夜色浓重而神秘。

水生缩在角落里哭泣,他双肩耸动哭声悲痛,连绵不断的哭泣声透露出他心中无限的失望和孤独。

突然,他的房门打开了,在客厅射来的光束中,小金宝围着披肩站在门口。淡淡的灯光在她身上勾出一层浅兰色,阴影中的脸有点看不清楚。

水生的哭泣停止了。他抬起头看了看,又低下头来。

小金宝冷冷地哼一声,说:“谁欺负你了?三更半夜哭什么?姓唐的就这么没出息!……去,给我热杯牛奶去!乡巴佬!”

小金宝一拽门沿边的绳子,在寂静的夜里,铜铃的声音骤然而起。在刺耳干涩的铜铃声中,小金宝转身扬长而去。

水生抬起头,他抹了一把泪,恨恨地瞪着小金宝的背影消失在弧形楼梯中。

灯红酒绿,醉生梦死的不夜城。

水生敌意的目光。他站在一大堆衣物旁,手里练习打火。

一件粉色旗袍燃着了。水生扑灭火,衣服上烧了个洞。水生藏衣服。

小金宝在那面斑驳的大镜子前用唇膏细细修理她的唇,从水生的角度看过去镜子里的小金宝只有半边脸,另外半边被自己的脑袋挡住了。

这时候门外突然冲进来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慌慌张张地说:“小姐,老爷来了,快,老爷来了!”

小金宝停了手,疑疑惑惑地问:“他怎么来了?”

女人说:“老爷二爷三爷都来了,说是陪余胖子听歌来了,老爷叫上《花好月园》,小姐快点换衣服吧。”

小金宝一撇嘴:“余胖子?那个老色鬼。”然后懒懒地站了起来,伸直胳膊,让女人脱去身上的外衣,又说:“水生,把那件旗袍拿来。”

水生慌慌张张打开衣柜,他故意翻了两下,挑了一件紫色道袍式样的东西,走过来递给小金宝。

小金宝抓到手一摸,看也不看,就猛力将紫衣服摔到水生的脸上,咆哮说:“是旗袍!旗袍懂不懂?真是个乡巴佬,你以为老爷到这儿来是出家来了!”

四十多岁的女人慌忙说:“小姐别急,我来拿,我这就来拿。”

小金宝穿上粉色旗袍,发现了一只鸡蛋大的糊洞。

小金宝操起衣架抽向水生。水生捂头。流血。

老爷、宋二爷、郑三爷陪着一个大胖子围在一张桌台上坐着,他们看起来心情都很放松。

水生捂了脸,从他的位置看去,伴舞的十几个舞娘身着江南传统服装,已经扭了半天了。

小金宝急急忙忙跑过来,边走边扣旗袍上的扣子,四十多岁的女人跟在身后,不断地这里拉一下。小金宝走到水生旁边,狠狠瞪了水生一眼,然后跟着音乐节奏一步跨出了幕布边。在临上台亮相的一刹那,瞪水生的目光一转脸就变化成了风情万种的媚笑。

小金宝一扭一摆骚气哄哄地歪上了舞台。

老爷一看见小金宝上台就带头鼓起了巴掌,逍遥城里一片雷动了。

小金宝一边走出江南淑女的台步,一边开口唱道:

“浮云散,明月照人来。”

“团团美满今朝醉。”

“倾泛池塘鸳鸯戏水,”

“红裳衣并蒂莲开。”

“……”

郑三爷一脸庄重,不拘言笑的样子。

宋二爷的眼光里有一种他自己最明白的东西。

余大胖子色迷迷地盯着看了好半天,然后把两片猪肝一样的嘴唇就到老爷的耳边说了一句什么,老爷便大笑,连声说:“余老板,彼此彼此,彼此彼此。”

小金宝含情脉脉,她半睁半闭的眼睛一直看着这边。

宋二爷与小金宝遥远的对视扑朔迷离,传达着复杂的信息。

老爷认为台上的小金宝是拿了眼睛对自己恩恩爱爱,情绪更好了,对余胖子说:“余老板,有点意思吧?”

余胖子笑着说:“看在眼里头比听在耳朵里有意思。”

老爷说:“唱来唱去我就爱听她唱这一段,上海滩会唱这个的到处都是,可她一唱就不一样。你听,你听听,拐过来拐过去,像用鹅毛掏你耳朵。”

宋二爷乘兴走进舞池,风流倜傥地同一个伴舞女跳起来。

郑三爷嘻嘻地笑着看。

宋二爷的目光一直不离台上的小金宝。

小金宝眼中有意,边舞边唱:

“双双对对恩恩爱爱,”

“这软风儿向着好花吹,”

“柔情蜜意满人间,”

“……”

在侧幕旁的一个阴暗角落,水生找出小金宝的一件裤子,在后面烧了个洞。然后对称地又烧了个洞。小金宝的裤子上仿佛戴了一只墨镜。

舞台上,小金宝恰到好处地把旗袍的开叉口对准台下,柔声细气地唱着。

歌舞正酣。

掌声笑语,红男绿女,热热闹闹响成一片。

水生远远地望着小金宝。心里偷偷乐了。

小金宝从浴室里出来,身上只裹了一件白色浴巾。她走到化妆台前,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坐下来对了镜子和自己干杯。

宋二爷蹑手蹑脚推开了门,他梳理得很清爽,脸上刮得干干净净,手里仍旧提了自己的皮鞋。

宋二爷满脸喜气挨到小金宝身边,伸手就要解浴巾的搭扣,被小金宝一把捂住了:“楼下佣人的门还没锁呢。”

宋二爷笑嘻嘻地说:“不就是一个哑巴一个小乡巴佬吗?”

小金宝挣开身子,说:“小乡巴佬他可姓唐。”

宋二爷抽回手,坐在桌沿,端起桌上的半杯酒,说:“姓唐的又怎么了?”

小金宝弯过身子对着镜面,在脸上摸来摸去,说:“你小心点,你这几天来得太勤。”

宋二爷喝一口酒,说:“老家伙这几天跟余胖子泡上了,没工夫想别的。”又在鼻孔里哼一声,话中有话地说,“他和余胖子,不知道谁先和这把牌。”

小金宝说:“你那天无缘无故打死了余胖子的老五,是故意的吧?你就那么鸡肚肠子嘛。”

宋二爷仰头一笑,说:“上海滩人人都知道我宋某小心眼鸡肚肠子,鸡肚肠里有时也能摆大道场,上海滩就快热闹了!”

小金宝抬眼看了宋二爷一眼。

宋二爷松松一笑:“好了好了,我这是干什么来了?”说着一把搂过小金宝,低了头就在小金宝的脖子上乱啃。

小金宝无力地依到宋二爷身上,说:“你喜不喜欢我?”

宋二爷笑而不答,反问道:“你喜不喜欢我?”

小金宝不快地挣开身子,说:“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

宋二爷脸色沉了下来,说:“我更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你肯为我岔开两条脚,还不是想给老东西戴戴绿帽子?你不过是借我来替你恶心恶心他——我心里头全明白!”

小金宝恼怒起来,她起身走到一旁,冷冷地说:“我顶多也就是你报复他的一张床。你让你大哥戴了绿帽子,就能当老大了?上海滩老大到底是谁,还说不定呢!”

小金宝一扭身子翘起大腿坐在一边,宋二爷堆上笑过去抱她,小金宝突然正经起来,说:“你别碰我,我可是个规矩女人。是老大包了我,这会儿我可是老大的女人。”

宋二爷咬着牙根看着露出半截大腿对他不屑一顾的女人,太阳穴边的青色血管顿然间暴凸出来,他狠狠地说:“我现在就是老大!”说着突然一伸手揪住小金宝的长发一把把她扔到地毯上,无比愤怒地掀起小金宝的浴巾,低低吼道:“我现在就是老大!你现在是我的女人……”

小金宝乱踏乱打,拼命挣扎。

两个人在地毯上滚成一团。谁都不出声音,喘息声压得很低,沉默无声的争斗显得很怪异。

……

旋转楼梯渐渐越上越窄。

水生慢慢地往楼上走,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异常的动静,他迟疑地缓缓向小金宝的卧室走去。

沿楼梯向上,小金宝的卧室就在顶层。

卧室门越来越近了,隐约听到了砸碎东西的声音,中间还伴有低低的咒骂。

水生在卧室门外停下了,他等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轻轻推门,门在里边没上锁,缓慢无声地滑开了一道缝。

透过门缝,水生看见小金宝狂怒地在屋子里乱砸乱摔,她的白色浴衣撕得乱七八糟,一部分腰腿露在外面。她头发蓬乱像个疯子,在屋子中央走来走去,抓住什么摔什么,边摔边低声咒骂:“……你这狗娘养的!你拿老娘当婊子用……狗娘养的,你上了老娘的身就以为自己是老大了!……”

小金宝大口喘着粗气,胸前剧烈地一起一伏,猛烈的狂怒耗尽了小金宝的力气,她扑嗵一声瘫坐在地毯上。泪水涌了出来,她双手捂脸,伤心无助地哭了。

孤寂和酸楚一齐涌向深夜里的独身女人,她的哭泣声在寂静的深夜显得无限伤心……

门外,水生默默地看着伤心欲绝的小金宝,他不知道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但女人那撕心裂肺的哭泣声使少年脸上流露出无限的惊讶和同情。

小金宝扭着腰肢在台上演唱:

“请你滚出去,”

“快快地滚出去。”

“你是这样狠心肠,”

“还占着我的心房。”

“……”

许多狂欢的客人发出阵阵吹呼和和声,气氛刺激热烈。

乐手们把声音弄得惊天动地。

伴舞的舞女们手指神经质地张开,一同摆动腰肢。

小金宝闭上眼扭着腰,依依哼哼地唱着:

“……”

“我的心肠已被你吸干,”

“我的爱苗已被你吃光。”

“你是这样的狠心肠。”

“你看不见你的狂妄。”

“……”

水生仍旧手捧托盘站在侧幕,他看着在台上强颜欢笑的小金宝,怎么也不能同昨晚那个哭泣无助的形象连在一起。

逍遥城始终是有钱人花天酒地的热闹地方。

老爷陪着余胖子笑嘻嘻地从舞厅里走出来,他们亲热地互相击打着对方的肩膀,他们周围有四五个高大的黑衣人陪伴着。

老爷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招招手,一个保镖凑上前来,老爷说:“我跟余老板去打牌,你告诉小姐,我晚一点回去,叫她今晚等我。”

余胖子哈哈一笑。

夜深人静,墙上的壁灯光线暗淡。水生靠墙垂手侍立,就像六叔曾经教他的那种样子。

走近了仔细一看,原来水生已经站着睡着了。

突然,一阵不同寻常的汽车轰鸣声和人声就在这样的死寂里轰然响起,水生被吓得一个激灵。

水生瞪大眼趴在阳台上往下看。

几辆黑色的轿车在刺耳的刹车声中慌不择路地胡乱停靠在主楼前,车门打开,七八个黑衣人手忙脚乱跳下车来,他们七手八脚从车厢里分别抬出几个人来。主楼里迅速跑出两股人,一股前去接应车上下来的人,一股人四面散开,迅速向草坪外的围墙跑去。

水生看见金属的暗蓝色光在黑衣人手中闪烁,传来拉枪栓的声音。

深夜的唐府刹那间一片纷乱,汽车的马达声、步行的慌乱声和压低嗓子说话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这些声音极小,有一种说不出的惊恐与慌乱。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向浴室那边悄然移去,一堆黑衣中看不清抬的都是什么人。

水生紧张地跟过来看。

人群已经过去了,旋转门还快速的转个不停。

水生继续跟过来。

慌乱急促的脚步声又向纵深移去,走廊内只留下一阵不祥的风。水生突然听到一声清脆的金属声音,是一件东西掉在了地下,被大理石的坚硬地面反弹了好几下,发出峭厉古怪的一连串撞击声。

水生壮着胆猫着腰又走了几步,在拐弯的暗处,脚下突然踩上一件东西,尖厉的一声摩擦吓人一跳。他蹲下去,拿起来探到光亮处。

一把钢刀。

水生感到手上糊上了一层粘稠,就把刀交到左手上去。在微弱的灯光下,水生岔开五指,举起来看。

水生看见自己的手成了一只漆黑的血掌,有一些血块粘在指尖上。水生张大了嘴,手里一松,钢刀就掉了下来,又一阵不期而然的金属跳跃,逼得人透不过气。水生一抬头,这才发现了地面的异常。

大理石的地面上一条粗黑浓重的血迹向纵深延伸,因为走过去许多人,血迹被踩出许多不规则的脚印,一个一个印在地上。

水生沿着浴室外长长的瓷砖甬道往前走。

浴室里的灯亮着,两扇关闭的门后人影晃动,听到一阵又一阵液体的冲刷声。慢慢近了,可以看见鲜红的液体从门边涌出,立刻被一阵水流冲开冲淡了。

水生无限失措地推开浴室的门。

所有的人一起回过头来,反被水生吓了一跳。

浴室内弥漫了活泼的死亡气息,除了一阵又一阵的水流声外,没有一点声音。三具尸体散在地面,有一具尸体上凭空多出了七八只刀柄。

这具尸体的眼睛睁得很大,似是而非地望着水生。

水生突然认出浑身长满刀柄的正是六叔,他惊恐地大叫:“六叔!六叔!……”声音突然中断了,一只手捂紧了水生的嘴巴,是一只血手,一个声音低低地命令:“拉出去!”

门外走进来一个人,是老爷。老爷是被扶着进来的,他脸上的肉都耷拉下来,失却了上海滩老大的往日威风。老爷的腰腹部裹了好几层绷带,绷带左侧印出一大片鲜红。

老爷脚步不稳,摇摇晃晃被搀扶在六叔身边蹲下,他与已死的昔日部下长久对视着。身边的一个人说:“老爷,老六的眼睛还没闭上呢!”老爷的脸上立即滚过一阵疼痛。

被捂住嘴拖到一旁的水生看见一条鲜红从老爷的绷带里头爬出来,越爬越长。

老爷说:“吃我们这碗饭的,每个人的眼睛都在地底下睁着。”说着站了起来,被手下搀扶着向门口走去。

老爷走到门口,看见水生正被一个家丁捂着,老爷厉声说:“放开他。”

那只血手就放开了,在水生的脸上留下一道巨大的血手印。

老爷看着水生一字一句地说:“是余胖子干的。是你六叔替我挡住了那些刀子。——记住,你六叔的眼睛还没闭上呢。”

师爷慌慌张张跑过来,说:“老爷,大夫来了,大夫在等您……我这就派人去叫老二老三过来。”

老爷说:“慌什么?叫什么大夫?我就破了一点皮。先不要通知老二老三,所有的人都不准离开这里,等我的话。”

老爷随师爷消失在拐弯处。

水生一个人被留弃在浴室外长长的甬道里,没有人再去理这个孩子。青白色的瓷砖地面布满阴森诡异的光芒,浴室紧闭的两扇门内人影晃动,传出一阵一阵的水流冲刷声。

半个脸全是血迹的水生惊恐万状地靠墙呆立,如孤坟旁的一株野树,立在大风中摇摇欲坠。他感到有人的影子投射在他脸上,他慢慢抬起头。

小金宝站在他的对面,她望了望浴室里恍惚不安的移动人影,又回头望着水生,她半天不言语,最后轻叹一口气,问:“你为什么要来上海呢?”

女人的一只手慢慢地放在水生的头顶,另一只手用食指中指擦他脸上的血痕。水生终于被这个意外的温存打垮了,他一下子抱住小金宝的腰,失声痛哭起来。

水生缩在床,不知睡没睡着,楼上有鬼祟的动静。

突然有人推门。是师爷。

小金宝下楼,楼梯口有灯光。小金宝走下楼,衣服不整,堵在楼梯口,她的气息有点乱。

师爷说:“怎么把水生锁上了。”

小金宝往后看了一眼,想了想说:“他吓着了,怕他乱跑。”

师爷说:“给我钥匙。”

师爷打开门。对水生说:“水生,收拾一下,跟我走。”

小金宝紧张地说:“上哪去?”

师爷看了看楼梯,楼梯亮着灯光。师爷故意不看小金宝,说:“老爷吩咐了,马上出去。”

“我上去一下。”小金宝说。

“不,现在就走。”师爷说。

“我上去一下。”小金宝坚持说。

师爷想了想,说:“快去快回,我在门口等你。”

小金宝走到一半回过了头。师爷正怪异地盯她。但他什么也不说。

小金宝慌忙上了楼去。

小汽车已经停在后门口了,黑色车身在路灯的阴影中有一种通向地狱般的阴森。大街上静悄悄地没有一个人。

师爷匆匆带水生走过来,拉开车门,让水生进去。

小金宝走了下来,她满脸不高兴地抱怨说:“这是上哪儿?搞什么鬼?我什么都没带,一张纸都没有,过两天我就要用了……”

师爷不讲话,关上车门,绕到车的前仓,坐下后说:“开车。”

小汽车静悄悄驶上空寂无人的街道。

两岸水乡景致,河道很窄,两边临水的木板房在晨光中显得沉静安详,有早起的人在河边的石阶上洗洗涮涮。

两艘乌篷船一前一后缓缓驶过月亮弯桥,桥洞的拱形石板上水波闪烁。

水生把头伸出去看,师爷说:“水生,进来坐好,有什么好看的?”

水生放下船舱遮布,转回身坐好,舱里又暗了下来,从布缝里射进来的点点晨光跳来跳去像活动的星星。

水生神情呆滞,缩在舱角不言语。

老爷半躺在舱内,身后靠了一只棉被,师爷和小金宝一人端了水碗,一人托了彩色的药丸在给老爷喂药。

小金宝悄悄打量师爷,不知他知不知道昨晚楼上的事。

老爷喝了药,懒洋洋地问师爷:“上海滩这会儿热闹了吧?”

师爷说:“老爷这一走,比呆在上海更让他们心惊肉跳。”

老爷淡然一笑:“先让他们去闹,神仙打仗,凡人遭殃,凡人打仗,神仙收场——先让他们去玩玩。”

小金宝放下水碗,一撇嘴说:“还神仙呢!就这么悄悄一走,别人都以为把老爷吓跑了呢!”

她双手搂了老爷的脖子,启开的嘴唇几乎碰到了老爷的下巴,骚哄哄地说:“老爷,我哪里也不去,我就在上海伺候老爷……”

老爷的嘴巴笑得默无声音,他假装无奈的样子说:“没办法啊,大上海人人都眼红屁股下面这张椅子,”又伸手摸摸小金宝的头,“还有人眼红我身子底下这张床。”

小金宝心里一惊,脸上却是茫然不知的样子,问:“是谁?谁想抢老爷的椅子?抢老爷的床?”

老爷闭上眼,说:“抢椅子抢床嘛,总要在屁股后头,我哪里看得见?我离开一下,等狐狸的尾巴它自己伸出来,我再说。不出一个月,我们再回来。”

师爷看了小金宝一眼,小金宝耷拉下上眼皮。

小金宝眯了眼,把头靠在老爷身上,嗲声嗲气地说:“一个月?我的身子都上锈了。”

老爷脸上的皱纹早就喜成了一朵秋菊,他用手拍着小金宝的腮,说:“锈不了小乖乖,我给你找了一块好地方,山好水好,一个月,你正好再上点膘,我的伤也好了,到时候,椅子还是椅子,床还是床——我还是上海滩的唐老大,你还是逍遥城的歌舞皇后。咱们再杀回去。”

水面渐渐开阔,两岸的房屋渐渐稀疏。

船橹无声无息划入水中,水面波纹光滑静如绸缎。

老爷闭目养神。

小金宝很无聊地坐着,她看一眼老爷,扭脸对师爷说:“还有多远?到底去哪儿?老这么闷在舱里都憋死了!”

师爷陪了笑低声说:“快了,我们去一块小岛,岛上就一个寡妇和她的小闺女,清清静静的好地方。”

师爷见小金宝的脸上浮出不开心的神情,特意凑近她压低了声音说:“小姐在岛上可不能乱跑,无论谁随便上岛下岛,都会格杀勿论,我们人手不多,只有严加防范了,这也是为老爷的安全,小姐你可要受点委屈了。”

船舱布哗啦一声掀开,夕阳的金色光线一下子迎面射了进来,水岛被惊醒了,有人说:“到了。”

一座孤岛正悄然逼近,岛的四周长满芦苇,绿中见黄,在风中整整齐齐地摇摆。夕阳西下,水面千闪万烁的细碎波光一直流溢到目光的尽头。

两艘乌篷船渐渐接近码头。

曲曲折折的栈桥那头是一座大草屋,众人沿小径向大草屋走去。几个家丁们扛着一些行李杂物,老爷在小金宝和水生的搀扶下慢慢走着,从大草屋又跑出几个人来,迎上前向老爷请安。

大草屋是分开的,南北各两间,中间是一个过道。家丁们正进进出出地搬着各类东西。

老爷缓缓地往床上躺,师爷和小金宝一个给老爷宽衣,另一个往老爷的后背垫被子。老爷望着屋顶大口喘息,长叹一口气说:“年纪不饶人,也晓得疼了。”

师爷侧过头说:“水生,去把最大的白布袋解开,里头有一个红木箱子,小心点拿过来,里头全是老爷的药。”

两条驶远的乌篷船被夕阳的余晕和水面的反光笼罩了,这块孤岛就此与世隔绝。

水生拎着红木箱,目送那两条驶远了的船。

水生把红木箱子拿进屋时,看见小金宝正发着小姐脾气。

小金宝叉着腰,一半对着躺在床上的老爷,一半对着师爷没好气地说:“这么小的单人床,怎么睡得下?”

师爷装着没听懂小金宝的话,说:“老爷一个人睡,差不多了。”师爷说得慢条斯理,又无懈可击,小金宝望着师爷,反倒不好把话挑明了,憋了半天,才说:“那我住哪儿?”

师爷接过药箱放在老爷的床头,不紧不慢地说:“小姐住隔壁。老爷要养伤,想清静点,顺便跟我商量些事情,小姐没事的话,就不要来打扰老爷了。”

老爷依然半睡半醒地躺着,一声不吭。

小金宝一撇嘴,气呼呼地出去了。

师爷打开药箱看了看,又说:“水生,把那些脏棉花扔了。”

水生拣起地下一堆带血的棉花,刚走到门口,老爷突然开口了:“别扔到水里,埋了。”

老爷微睁开眼,接着说:“没用的东西都埋到土里去,——记住了?”

小金宝在侧屋,她提起床上的棉被,凑近鼻孔闻了闻,面上立即现出痛苦万状的样子,她重重甩下棉被,大声喊:“哪里能睡?这被子哪里能睡?上面什么都有!”

没有人接她的话茬,孤岛之夜没有半点声息。

小金宝站立片刻,满腔怨气地一屁股坐在了床上。是一张竹床,竹床的噼啪声吓了小金宝一跳,她僵直了上身,四周听了听,无聊袭上心头。她静坐了一会儿就开始有意摇晃身子。

竹床的吱呀声似乎成了驱逐孤寂之夜的唯一乐趣,她越摇越快,越晃力度越大,竹床的呻吟发出逍遥城里的爵士节奏:嘭嚓、嘭嚓、嘭嚓……

木板墙敲响了,是老爷。声音不大,但透出一股子严厉。小金宝的身体戛然不动,僵在那里。她气呼呼地走到小桌前,一声响亮吹灭了小油灯。

小金宝在床上辗转反侧,小竹床发出了一阵又一阵的尖锐声响,木板墙又被敲响了,是师爷。

师爷又敲了一下,轻声说:“小姐,早点睡吧,老爷嫌烦了。”

小金宝在床上猛地翻了个身,气呼呼地说:“给我把床换了!这哪里是床,是收音机!”

“明天吧,小姐。”师爷在那边说:“坐了一天船老爷也困了,你要是再这样响来响去,老爷要生气了。”

小金宝推开房门,走上晒台。

天水一色笼罩在夜幕下,月光在水面闪烁,远处,有巡逻的家丁在走来走去。

小金宝无聊地信步在晒台上遛达,她拐过转角,站住了。

水生小小的身影蜷缩在晒台边,月色下显得极为孤独冷清。

小金宝远远看着水生,她心里骤然产生一种同命相怜的心情,她缓缓水生走去。

水生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是小金宝,便赶紧站起来,耷拉了脑袋快步往回走。

“你站住。”当水生走过小金宝旁边时,小金宝说。水生站住了。

小金宝说:“你见了我就走,是怕我?”水生耷拉了脑袋不说话。

小金宝说:“怎么不睡?”

水生过了半天才低声说:“睡不着。”

小金宝看着水生,把口气放轻了,问:“你在上海除了六叔,再没有亲戚了?”

水生低了头,没回答。

小金宝说:“睡不着,就再坐一会儿。”说完她转身坐在晒台边上,看远处的水面。水生听话地坐在另一边。

远处波光闪烁,大片水面泛着青蓝色,月亮仿佛遥远的一块冰。

水生不知道小金宝在想什么,他抬眼看。

从水生视线看去,是小金宝的背身,看不见她的脸,秋月的冷光使她的身影白中透青。

过了一刻,小金宝问:“你为什么要到上海来?上海有什么好?”

水生说:“挣钱。”

小金宝说:“你就那么想要钱?你呀,没吃过钱的苦头。”

水生无语。

小金宝从小手袋里拿出几块洋钱,说:“拿去,等回到上海,你给我回老家去。”

水生接过钱,钱在月光下发出冷光。

水生说:“我不回去,老爷说,六叔的眼没闭上呢,我要给老爷报仇。”

小金宝没好气地说:“你去报仇,你也要像你六叔,死在上海算了!——去去去,睡觉去。”

水生低了头站起来,往卧房去。

他经过老爷卧房时看见了一个头影印在木板上。屋里没灯,是月光投下的蓝色阴景。水生看了看,那个头不像老爷,也不像师爷。

水生立即感觉到不踏实。他走向卧房。

进门时他立住脚,不解地看看身后,小金宝正对着远方的水面愣神。

寡妇翠花嫂提了竹篮和她的小女儿阿娇向大草屋这边走来。翠花嫂身穿土布蓝色上衣,蓝色上衣镶了白边,她的这种装扮在早晨的草地上散发出悠久的丧夫气息。阿娇在前面一跳一跳地跑着,晨光在小姑娘的身上染出好看的桔红色。

水生正在屋子外边往绳子上晾晒洗了的绷带,白色的绷带条在风中荡来荡去。

母女二人走过水生旁边,阿娇朝水生一笑。

水生也笑一笑,算是打招呼。

翠花嫂看一眼那些飘来荡去的绷带,没说话,手提竹篮走上了大草屋的木质阶梯。

阶梯那边闪出一个家丁来,他向这母女二人伸出一只大巴掌,示意她们止步。

翠花嫂举一举手中的篮子,说:“送饭。”

师爷极客气地迎了出来,他笑嘻嘻地走到翠花嫂面前,掀开竹篮上面的白色纱布。

是农家做的家常便饭,只是很精巧很干净。

师爷慈祥地拍阿娇的脑袋,说:“真是个小美人。”他边说边从竹篮子里摸出一双筷子,挟起一口饭菜就往阿娇的嘴里喂。

“大叔,她吃了。”翠花嫂站在一边客客气气地说。

师爷似乎没有听见,笑得一脸是皱,他喂下一口,问:“你叫什么?”

阿娇说:“阿娇。”

师爷又喂了一口咸菜,问:“阿妈呢?”

翠花说:“这咸菜老了,明天我腌新的给你们尝尝。”

阿娇说:“翠花。”

师爷又拿出米饼,掰下一块,塞到阿娇的唇边,问:“阿娇多大啦?”

翠花说:“米饼火大了,你们将就着吃吧。”阿娇咬着饼,斜一眼她的阿妈,说:“九岁。”

师爷对饭菜放心了,他开心地说:“呵,九岁。”说完提起竹篮对翠花嫂说:“翠花嫂,你先等一下。”然后往老爷的房中走去。

另一侧响起木质枢纽的吱呀声,小金宝歪歪斜斜地拉开门,站在房门口依在门框上,一手叉腰,一手撑着另一条门框,倦容满面,松散懈怠。

阿娇只看了小金宝一眼就不动了,目光定在了那里。

小金宝看见阿娇,她问翠花嫂:“是你什么人?”

翠花嫂说:“我女儿,叫阿娇。”

小金宝在胸前抱起胳膊,说:“小丫头鼻子是鼻子眼是眼,哪一点像你?该是我女儿!”

翠花嫂陪笑说:“再像你,也修不来你那样的太太命。”

阿娇慢慢走过来,从头到脚仔细打量小金宝,小金宝的卷发耳坠戒指手镯高跟鞋和一身长裙在阿娇的眼里拉开了城市繁华的华丽空间。

小金宝看着阿娇,对翠花嫂说:“把女儿借我玩两天,解完了闷再还给你。”

翠花嫂讪笑着说:“小丫头没见过世面,就怕她惹小姐生气。”

小金宝不理她,径直走到阿娇面前,蹲下对着阿娇问:“阿娇,是我好还是你阿妈好?”

阿娇只是笑,一双眼交替看看阿妈和小金宝,不知道怎么回答。

小金宝又问:“阿娇,长大了做什么?”

阿娇眨动着一双清澈的眼睛,羞怯地说:“到大上海,也像姨娘你这样。”

小金宝回头对翠花嫂说:“我喜欢这丫头,你男人要不死,再给我多生几个。”

翠花嫂垂下眼睛,没说话。

小金宝走过来坐在翠花嫂旁边,问:“你在这儿住了多少年了?”

翠花嫂说:“好多年了。”

小金宝四面看看,说:“这里怎么能住?你闷不闷?我刚来一天就快闷死了,住长了要出毛病的!”

翠花嫂笑笑说:“习惯了。”

小金宝说:“这里只有一样好。”说着伸过头,压低了声音说:“偷男人方便。”

翠花嫂红了脸,说:“小姐……”

小金宝自己先笑了,她说:“要是我住在这儿就偷!反正没人,多自在,多痛快!天天都偷——你明天就偷一个。”

翠花嫂的目光羞得没处放了,低了头说:“小姐,怎么能说这样的玩笑话。”

小金宝却认真起来,说:“我可不是玩笑,你要不敢偷,我叫男人来偷你,这又有什么?你又不是黄花闺女!”

翠花嫂实在羞得不行,回头一看。

阿娇在旁边专心地听她们说话。

翠花嫂板起脸,大声说:“去去去,到一边玩去!”

阿娇一笑,跳跳蹦蹦地朝水生那边跑去。

师爷笑容满面地走过来,把竹篮子交给翠花嫂,又塞了几张钞票,说:“老爷说你饭做得好,中午再熬碗鲫鱼汤来。”

师爷似乎听见了小金宝的话,他看一眼小金宝,小金宝侧过了头去。

远处,阿娇蹦蹦跳跳地跟水生在草地上玩耍,翠花嫂提着竹篮向他们走去,四周很静,初升的太阳给四面八方都染上了一层灿烂的金黄色……这是一个很普通的早晨,突然使小金宝有了一种既陌生又熟悉的感受。

小金宝看着这个平常的早晨,她心里有什么被深深触动了。

小金宝坐在床沿上呆呆地出神,又是一个寂静空洞的夜,芦苇的沙沙声响起来了,这种声音渲染放大了小金宝的虚空。她起身朝外走去。

师爷走进水生的卧房,看了看四周,发现了几把油纸雨伞,对水生呶呶嘴,说:“外头水气大,拿上伞跟小姐去。”师爷想了想,说:“往后小姐出去,你都要跟着。”

水生挟住伞,跟着小金宝往前走。他们保持了一段距离。

小金宝朝翠花嫂家走去。

夜色很浓重,只有翠花嫂房间的窗口亮着灯光。

小金宝靠近窗户,突然听到了屋里异样的吃吃声。

小金宝在无聊中兴趣倍增,一头扑到了窗户上。要朝前快步走去。

水生蹲在原地,他不解地看着。

从水生的角度看去,小金宝像小偷似的悄悄靠近了那扇亮着的窗口,她趴在窗子下面,用一根小竹片拔开了窗纸,凑上去一只眼。

从窗纸的小孔看进去,明白无误地看见了一个男人的背影,他正在给翠花按摩肩部,翠花嫂小声说:“往上,再往上。”他穿着当地人那种土布蓝条子上衣,那个男人把衣服脱了下来,露出油黑结实的背。翠花嫂的脸对着窗户,她的一双眼在灯光下有意思了,烟雨迷朦起来了,翠花嫂把脸贴在男人前胸,男人抬起两条光溜溜的胳膊,抱住了翠花嫂,开始解翠花嫂胳肢窝下面的第一只纽扣……

小金宝不好意思往下看了,她一下子直起了身子,她站在那里,一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转,她的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怪笑,她转身朝翠花嫂的门口走去。

水生低了头继续抠脚,忽然他听到寂静的夜里响起了敲门声。

水生看到,是小金宝在用力敲翠花嫂的门。

“谁?”屋里传出了翠花嫂不安的声音。

“是我,”小金宝说,“我有事找你。”

屋里就没了声音了,好半天才说:“什么事小姐?明天再说吧。”

小金宝故意大声说:“你开门呀!你是在数钱吧,我不跟你借钱。”

水生完全不知道小金宝要干什么,他远远地看着。

深夜的敲门声和大声喊叫传得很远,草屋前,两个家丁注意地往这边看。

门好不容易开了一条缝,翠花嫂端着油灯堵在门口,一手扶住门框,那意思很明白,是不想让人进。翠花嫂的上衣有点零乱,她红着脸说:“什么事小姐?”

小金宝故意装得若无其事,在灯光下灿然一笑,说:“还没睡吧?”

翠花嫂说:“就睡了。”那只扶在门框上的手始终没有放下来。

小金宝死皮赖脸地挤了进去,翠花嫂的手只好放开了。

小金宝走进屋子中央,大大咧咧地坐下来,四周随意看了看,说:“嫂子,我睡不着,陪我说说话。”

翠花嫂紧张地立在那里,想四处张望,却又故作镇静,说:“我,我哪里会说话。”

小金宝笑咪咪地望着翠花嫂,拖了声音说:“嫂子,你扣子扣错了。”

翠花嫂慌神了,赶紧用手去重新扣,扣完了就站在那里没话。

小金宝双手撑在大腿上,慢腾腾地站起来,说:“嫂子不想理我,就算了。”说着话就往门口走。

翠花花嫂松了一口气。

小金宝却又站住了,回过头从翠花嫂手里接过小油灯,说:“都忘了,我想跟嫂子借一身衣裳穿。”

翠花嫂说:“乡下人的衣裳,小姐哪里能穿?”

小金宝说:“我带的衣服都洗了,没有换的,借一件给我换换身吧。”说着竟端了灯直愣愣地朝翠花嫂的卧房走去。翠花嫂慌慌张张跟了上来。

那件男人穿的土布蓝条子上衣,就放在卧室门边上的小方凳上。

小金宝看了一眼,故意在门口站住了,说:“你看我,城里头过惯了,一点也不懂乡下的规矩,怎么好意思进嫂子的卧房?”

翠花嫂听到这话僵硬地笑起来,说:“不碍事,进来坐坐吧,进来坐坐吧。”她这么说着,一只手却早就结结实实地撑在门前,堵得严严实实。

小金宝通情达理地说:“不进去了,不进去了,嫂子给我随便拿一件吧。”

翠花嫂的房间内咕嗵咕嗵乱响一阵。

小金宝坐在堂屋,捂了嘴只想笑。

屋里的翠花嫂唠唠叨叨地说:“找到了找到了。”说着红着脸走了出来,递过来给小金宝,小金宝接过衣服,这是一套农家人常穿的蓝花土布衣裳,叠得很整齐,上面还绣了边。小金宝故意慢腾腾地打量了一回,正过来看,反过去看。

小金宝说:“针线真不错,嫂子的手真巧。”

翠花嫂说:“乡下人随便做的,小姐笑话了。”

小金宝大声说:“我要是男人,就娶嫂子,才不让野男人抢了去!”

翠花嫂红着脸慌慌张张地讪笑。

小金宝在翠花嫂家出来后,拎了那套衣服像个疯子似的开心地在草地上狂舞,她闭了嘴只是闷笑,拼命忍住了不发出声音来。

水生看着小金宝,弄不明白什么事让小姐这么开心。

黑衣家丁也往这边看。几个人在黑暗中走动。一个人头一闪,是三爷。

水生看得清清楚楚。

但三爷的身子随后不见了。

太阳偏西了,照耀出秋白苇叶的青黄色光芒。天空极干净,没有一丝云彩,蓝得优美、纯粹,蓝得晴晴朗朗又湿湿润润。天空下面的湖面碧波万倾,阳光在水面反弹出活泼的波光。

阿娇和水生蹲在栈桥边洗衣裳,他们的举手投足里夹杂了劳作与嬉戏的双重性质。

阿娇搓着自己的一件小马夹,问水生说:“水生哥,大上海什么东西最好玩?”

水生说:“铁公鸡最好玩,在一个大楼顶上,到几点钟,它就叫几下。”

阿娇的眼睛亮起来,问:“还有呢?还有什么?”

水生说:“还有电灯,用手一拽,玻璃就亮了,里头全是电,亮堂堂的;还有电话,多远的地方有人说话,在家里‘喂’一声,什么都听得见。”

阿娇说:“水生哥,电是什么样子?”

水生十分困难地想了想,茫然地说:“我也不知道,它没出来跑过。”

阿娇说:“水生哥,你下次再来,带点电给我看看,我拿鱼跟你换。”

水生很有把握地说:“带不来,那东西肯定带不来。”

阿娇不动了,对了远处的水面失神,说:“上海多好。”

水生没有接她的话,好半天才说:“上海白天好,夜里不好。……”

小金宝穿着翠花嫂给她的那身衣裳从栈桥上走了过来,她像穿上了巴黎时装,步履里充满了女性对有关陌生服装的新鲜感与满足感。她一路走到码头,笑盈盈地望着水生和阿娇。

阿娇抬头看见了,乐得咧开了嘴,露出一口雪白的小米牙,阿娇说:“姨娘,你怎么穿我阿妈的衣裳?”

水生也冲着小金宝笑。

小金宝说:“好不好看?”

阿娇说:“好看。”

小金宝问:“像不像你阿妈?”

阿娇说:“像。”

小金宝走得靠近了些,大大咧咧地说:“阿娇,往后就叫我阿妈,见了你阿妈叫姨娘。”阿娇只是笑。又说:“姨娘,你教我唱歌吧。水生哥说,你的歌唱得可好了。”

小金宝瞄一眼水生。

水生低下头。

小金宝坐下来,说:“水生骗你呢,我那是瞎闹,唱得不好。”

阿娇说:“姨娘你就教教我嘛!”

小金宝说:“唱歌呢,要唱那些心里想唱的歌,要唱那些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歌。”

阿娇问:“什么是心里想唱的歌?”

小金宝不说话了,她的神情有些恍惚。

水生看了一眼小金宝。

小金宝问:“阿娇你喜不喜欢唱歌?”

阿娇说:“喜欢。”

小金宝说:“那你就唱给姨娘听,唱得清爽、干净,姨娘就教你。”

阿娇有些忸妮,看了水生一眼,开口唱:

“摇啊摇,摇到外婆桥,”

“外婆叫我好宝宝。”

“又会哭,又会笑,”

“两只黄狗会抬轿。”

“……”

小金宝乐了,说:“阿娇,姨娘也会唱这歌,小时候我外婆教我的。”说着,就跟着阿娇一起唱起来:

“摇啊摇,摇到外婆桥,”

“桥上喜鹊喳喳叫。”

“红裤子,花棉袄,”

“外婆送我上花轿。”

“摇啊摇,摇到外婆桥,”

“摇啊摇,摇到外婆桥……”

水生笑着,他看见小金宝此刻的样子,是他从来没见过的那种。

小金宝打着拍子,脸上笑得又灿烂又晴朗。

太阳极柔和,在秋天的植物上打上一层毛茸茸的光晕,芦苇顺了风的节奏飘动起来,水面的波光像闪烁的金子……

可怕的事情说来就来,小金宝笑着随便看了码头边的水面一眼,脸上的笑容还没有来得及退就僵在了那儿。

两条人腿在芦苇丛中顺水流缓缓地飘了过来,是死人的两条腿。

小金宝脸色变了,她回头看去。

阿娇和水生已经走到另一边去了,他们高兴地继续有笑有说。

小金宝俯下身惊恐地仔细看。

尸体飘过来,卧在水上,手脚全散了架,飘飘浮浮。尸体的上身穿了那件小金宝昨天晚上才看见的土布兰条子上衣。

小金宝猛然张开嘴,脸上就黑了下来。

水生紧张地看着老爷的卧室,在他身边,师爷和一两家丁也都远远地往那边看,师爷是一副敬而远之的神气。他们都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老爷卧室的门紧闭着,隐约能听到一点说话声,是小金宝和老爷。话听不太清,高声说了就能听见几个字,气氛很异常。

老爷拖了声音说:“送点钱不就行了?我的钱,正过来是我的面子,反过来还是我的面子,再说,这怎么能怨我呢,小金宝,要说怪,只能怪你,你要不去,谁会知道那里有人?你说是不是?”

小金宝沉默。后来她嘟哝了一句什么。

老爷后来说:“算了,别管这事了小金宝,搅到我的事里去,有几个有好下场?”

老爷这话的口气已经很重了,水生猜想小金宝要收场了。师爷微带笑意,有点幸灾乐祸的样子。

一声“咣当”声终于在一段平静之后爆发了,瓷器碎片在老爷的屋子里四处飞迸。老爷怒吼道“拉屎把胆子拉掉了,谁敢这样对我说话!”

接着,房门“砰”地一声打开了,小金宝铁青着脸走了出来,把脚步踏得很响,带了极大的愤怒和破坏性。从来没有见过小金宝发这样大的火,她的脸色发白发绿,嘴唇毫无血色,她谁也不看,一脚把自己的房门踹开,走进去了。

小金宝冲出过道,向南走向了草地。

水生见状连忙去拿雨伞,跟了出去。

小金宝推开门。翠花嫂母女正在编苇席,翠花嫂连忙站起身,从桌子上拿起一件好一点的上衣,说:“小姐,昨晚也没给你好好找找,我打了件新一点的衣裳,你拿去换换身吧。”

小金宝愣了一下,在灯光下伸出了手,接过来。两只手不停地在衣服上抚摸。

阿娇高兴地喊一声:“姨娘!”

翠花嫂招呼小金宝坐下后,不知还说些什么好,就又低头编起竹筐。

小金宝大大咧咧地问:“嫂子今年多大了?”

翠花嫂说:“属马。”

“嫂子怎么老成这样?”小金宝咋呼说,“嫂子是我阿妹呢!”

翠花嫂笑笑:“老点好,老了蚊子咬不动。”

小金宝直截了当地问:“嫂子你怎么不改嫁?”

翠花嫂脸红了,说:“小姐又瞎说了,又不是城里头。”

小金宝笑嘻嘻地问:“心里头有人了吧?”

翠花嫂慌乱地瞥了一眼阿娇那边,说:“小姐就喜欢拿我取笑。”

小金宝说:“我就不信,嫂子这样,就没男人喜欢?……我给嫂子说一个。”

阿娇突然插话说:“姨娘,我阿叔喜欢我阿妈。”

翠花嫂脸上挂不住了,她喝斥道:“阿娇,睡觉去!”

阿娇只是嘻嘻笑着。

“怪不得呢,嫂子,”小金宝点点头说,她把那一声“嫂子”喊得意味深长。

因为被人知道了久藏心中的秘密,翠花嫂慌了神,只是冲阿娇说:“阿娇,你睡不睡?”

小金宝似乎有点穷追不舍:“嫂子,什么时候成亲?”

翠花嫂低了头,说:“听阿娇瞎说,还早呢。”

小金宝看着翠花嫂,认认真真地说:“嫂子,等你成亲的时候,告诉我一声,我专门来岛上一趟,送你两床缎面被子,两只鸳鸯枕头,把你的屋子里插满红蜡烛,贴满红双喜,到处红彤彤亮堂堂的,到处喜气洋洋的……”

小金宝望着小油灯,目光忽然有些散了,她的脸上渐渐失去了刚进门时的好兴致,脸上疲乏了,弥漫出一股青灰的光。

小金宝继续说着,不像是对翠花嫂,倒像是喃喃自语:“……要不,我就送嫂子一件白婚纱,最好的白婚纱,法国料子,毛绒绒的。让两个穿西服的童男子拖着纱脚,一路是鲜花,马车,还有好听的歌,一直通到大教堂去……”

翠花嫂有些不高兴,她说:“小姐可不要拿我们这样的乡下人开玩笑。”

小金宝的目光却收不回来了,她自语说:“女人家,谁不想当新娘?当多少回也值得。”

翠花嫂叹了口气,说:“女人呢,就这个命。我也不瞒小姐了,她死鬼老子去了都三年了,再有十来天,就整整三年了,再有十来天,我就要嫁到镇上去了。”

小金宝说:“到底是谁呀?”

翠花嫂说:“她么叔。老实得像个疙瘩,别看他那个熊样,还嫌我不是黄花闺女。我就告诉他,又不是外人,还是你亲哥哥,肉还不是烂在自家锅里。”

翠花嫂一边说一边露出了喜色。

小金宝吃力地跟着笑。

小金宝说:“要能像嫂子这样有人疼,在岛上一辈子,我也愿意。”

“小姐还没有成亲?”

小金宝唉了声。脸上走了大样。泪水开始上涌。

“小姐这个岁数,该嫁了。”

“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成亲……”

“小姐怎么说这样的话?”翠花嫂用眼睛骂她,“女人的命,全靠等,耐了性子等,苦苦地等……”

“嫂子!”小金宝说。

“慢慢等,会好的,你看我,不也快好了?”

“嫂子!”

阿娇瞪大了眼睛望着这边。

水生在门外打起了盹。

翠花嫂端了灯打开门。门外大亮,她吹灭小油灯。

小金宝跟出来。东方红日初升。

小金宝望着新鲜的红日,吸了一口气。“多乖的太阳,我都十几年看不见了。”

水生在地上动了动。

小金宝回过头,弄醒水生,说:“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等小姐。”

小金宝内心大动了一下,没有表示什么,平静地说:“跟我回去。”

老爷推开房门走出来,这是他上岛来第一次出屋,他显得容光焕发,不像那天刚上岛的样子,众人围着他喊了一通老爷。

翠花嫂正往一张小桌上摆饭菜,她第一次见老爷,叫了一声,有些紧张。

老爷兴致极好,他问:“你就是翠花嫂吧?”

翠花嫂说:“老爷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老爷大声说:“天天喝你熬的鱼汤,怎么敢不记住你的名字?”

几个家丁都大笑,好像老爷的话句句都有天大的笑料似的。

老爷坐下来,看见阿娇,问:“这是阿娇吧?”

阿娇说:“爷爷早。”老爷伸手把阿娇拉到跟前,看了好大一会儿,说:“小丫头多俊俏,跟小金宝当年一个样——小金宝呢?”老爷回头关照水生,“去把小姐叫来。”

小金宝已经来了,她站在门口,她的站样有点古怪,两只手不撑也不扶,就那样垂挂在那儿,脸上是没睡好的样子,流溢出乏力浮肿的青光。

老爷好像不知道小金宝已经早来了似的,他一点也不生气,兴致勃勃地说:“你看,这孩子和你那时像不像?”

小金宝没说话。

老爷并不计较小金宝的不敬,仍旧乐呵呵地对翠花嫂说:“翠花嫂,中午杀两只鸡,有客人来。”

翠花嫂说:“红烧还是煮汤?”

老爷说:“老二爱吃红烧,就红烧吧。”

郑三爷从船仓里一出来就大呼小叫:“他妈的,老子憋死了!一路上还不敢露头。”宋二爷跟着也走了出来,他们两人都换了乡下人的旧衣,样子很滑稽。

水生看见三爷,愣了一下。

老爷、师爷、小金宝、水生等几人站在栈桥上迎接,老爷笑呵呵地说:“不得不小心一点,二位兄弟委屈了。”

宋二爷郑三爷走到老爷面前,招呼过老爷。老爷笑得如一朵秋菊,满脸金光灿烂。

宋二爷问:“大哥的伤怎样了?”老爷拍拍腰腹,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来。宋二爷松了一口气,说:“这样就好。”郑三爷迫不及待地摸出一根粗大的雪茄,点上,美美地深吸一口。

宋二爷走近两步,看着小金宝的鞋尖,喊了声:“小姐。”

小金宝平平一笑,说:“二爷。”

老爷背了手,轻声问:“那边怎么样了?”

宋二爷就从怀里掏出几张报纸,递到老爷面前。老爷一边看,一边满意地点头。郑三爷也凑过来看,三颗上海滩的巨头就凑在了一起。

宋二爷飞快地抬了一下眼去看小金宝。

小金宝已经沿着栈桥往回走了。

宋二爷扫兴地收回目光,老爷把报纸折叠起来,郑三爷伸过打火机,啪一声点着了。

老爷望着报纸一点一点变成灰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说:“我挨这一刀,值得!”郑三爷说:“值得值得!”宋二爷说:“大哥,还是要多小心。”老爷拍着宋二爷的肩说:“多亏了两位兄弟。”宋二爷说:“都是按大哥的吩咐做的,主要是三弟。”老爷又拍了一回,说:“大哥我心里全有数。”

夜色浓重,厅籁俱寂。

一个人影悄悄沿晒台柱子滑落下来,无声地蹲在角落。

是小金宝。她俯下身小心地往前边看。

前面晒台尽头,巡夜家丁抽烟的亮光一闪一闪。

小金宝猫下腰,迅速地钻进了芦苇丛中。

水生悄悄跟了上去。

芦苇的浓重黑影在秋风中摇曳得极纷乱,四周一片漆黑。远远地,两条黑影紧紧叠在一起,在芦苇丛中显得鬼鬼祟祟而又焦躁不安。

宋二爷从背后用双手圈了小金宝的身子,低下头,在小金宝的脖子上一下一下地吻着,小金宝微微闭着眼,反应没有往常那样热烈主动。也许是因为环境时机都不同于上海的原因,男女二人都显得有些紧张而不安。

水生趴在远处。

宋二爷抬头四面看看,俯下脸低声问:“老家伙是不是怀疑上我了?”

小金宝不语,她闭着眼,头微微上扬,心思似乎跑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宋二爷双手托小金宝的腮,用嘴轻轻在小金宝的脖子后根柔和地蹭着,说:“告诉我,老家伙怀疑我了没有?”

小金宝下巴侧过去,用脸挨着宋二爷的头发梢一下一下地动,柔声说:“你说,你是真心喜欢我。”

宋二爷像公鸡吃食那样在小金宝的脸上啄了几下,说:“我是真心喜欢你。”

小金宝猛地转回身,一把抓住宋二爷的手,捂在掌心里,热烈地说:“那我们走!我们离开上海,走得远远的。”

“你要到哪儿?”

“随便哪儿,”小金宝说,“我要跟你结婚,你让我正正式式当一回新娘,像平常人那样过日子,我肯定会爱你一辈子。”

宋二爷笑了起来:“来岛上住了几天,怎么胡思乱想起来?”

小金宝脸色有点不对了,她抽回手,说:“你到底愿不愿意?”

宋二爷拥住小金宝,柔声说:“我会让你做新娘的,可不是现在,等我把上海滩收拾了,我让你成为全上海最风光的新娘。你要耐心等,要听我的话——老东西到底让我上岛来干吗?”

小金宝心中那突发的热情迅速衰退,她尽量在挽留它,小金宝不自信地做最后的争取:“别管什么上海滩不上海滩,我们悄悄走,一了百了。”

水生觉得肚子疼,他捂住了腹部,伞在手里滑了一下,差一点弄出动静。

宋二爷已经不想听小金宝说这些话了,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路中,他紧皱眉头说:“……他不会平白无故把我叫到这来的,他一定有大事情。”宋二爷转看着小金宝。目光里充满了莫测高深的诡异,他阴森森带点开玩笑似地笑着说:“是不是你把我卖了?”

小金宝看着宋二爷,眼窝里头充满了深深的失望,一刹那,她又恢复了往昔那种玩世不恭的模样,她冷笑着说:“除了问这句话,你还会不会说别的?我能卖谁?我是从小被卖到上海来的,我能卖谁?”

宋二爷脸上换了温柔的神情,他伸手轻轻摸着小金宝的脸,说:“大个子是不是来过岛上,你告诉我他是不是来过?”

小金宝已经觉得没什么意思了,她挣脱开身子,不吱声了。

宋二爷拉住她的手,说:“你帮我探探老东西的口气,想办法帮我弄清楚,他叫我来岛上到底干什么?”

小金宝看着宋二爷,笑嘻嘻地说:“哟,发脾气了,好好好,我明天一大早就问老爷,你知不知道你的兄弟想抢你的椅子,他还抢了你的床。”

宋二爷站在芦苇丛里,突然升起一股子怒火,他一把拉住小金宝,扒开了她的衣裳。他的手伸进她的胸脯,小金宝挣扎了几下,却先软了,仰起头去找他的嘴。他们带了一股异样的心态,弄假成真了。他们倒在了芦苇上,大气如牛。

水生不解地听着他们的动静。

水生捂着肚子愁眉苦脸地从栈桥那边走回来。

家丁甲问:“水生,你吃了什么?一下午拉了几回了?”

水生苦着脸说:“六回。”

家丁乙说:“你还要跑多少趟?这屋前屋后你摆了多少滩了?——你自己就不闻闻,你再在跟前拉,小心我揍你!”

云朵大块大块地粉墨登场,秋风乍起,远处传来一阵一阵的闷雷声,雨快来了。

门砰地一声打开,水生像装了弹簧一样弹了出来,他捂着肚子火烧屁股地往外跑。

家丁乙骂道:“妈的,又来啦,走远点!你没看见这是上风吗?——给我滚到那边去,远一点!”

水生拐了个弯,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水生蹲在一个角落,芦苇丛里黑呼呼的。

一个男人的说话声就在这时响了起来,声音不大,压得低低的:“妈的,快下雨了吧?”

另一个声音说:“下雨好,下雨天办事,干净利落。”

水生吓了一跳,他大气不敢喘,慢慢转头朝侧面看去。

芦苇丛浓密茂盛,什么也看不见,听声音离得很近。

“二爷怎么了?怎么连小金宝他都要收拾?”

“你别管,等一会儿小娘们一来这儿,你就从背后上,用绳子勒。”

“二爷说用刀子的。”

“你别管,细皮嫩肉的,弄破了就不好玩了。”

“雨要大了,躲哪儿?”

“躲到水里去,岛上人手不多,好办。”

水生如一条蛇开始了无声爬动,他爬得极慢,爬几下,停下来听听动静。

水生爬着爬着,觉得差不多了,猛一下跃起,撒腿就跑。

水生狂奔

水生砰一声推开老爷卧室的门。

室内,二爷、三爷、小金宝都围着方桌坐着陪老爷打麻将,师爷在一旁坐着。听见响动,所有的人都回头看。门口的一个家丁,不等水生站稳身体,就伸手把他拦住了。

水生没想到屋里有这么多人,一时说不出话来,他只是大口喘气,惊恐的目光直愣愣盯着小金宝和宋二爷。

小金宝第一个问:“什么事,水生?”

水生只是喘气,他看看宋二爷,又看看老爷。

宋二爷板起脸,说:“水生,这么没规矩!没事就出去,没看见老爷在吗?”

经验丰富的老爷迅速用手势制止了宋二爷的进一步训斥,他注意地仔细看着水生的神情,脸上堆满笑,慢慢问道:“水生,碰上什么事了?”

水生不顾一切地急促对小金宝说:“小姐,你半夜不能去,不能出去……”

小金宝的脸色变了。

屋里所有的人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有宋二爷僵在那里。

老爷仍旧不紧不慢笑嘻嘻地对水生说:“水生,别着急,慢慢说,你是听到什么话了?还是见到什么人了?”

水生说:“我听见两个人在那边芦苇丛里说话,是宋二爷的人,说半夜要杀了小姐。”

啪嗒一声,不知是谁手里的牌掉到了地上,全部人都僵坐着一动不动。小金宝直直地看着宋二爷,宋二爷脸上的汗渗了出来,他的面色泛白泛青,郑三爷的手从桌面上慢慢抽回来,插进了口袋;师爷一动不动像僵尸,眼睛却看着老爷……

老爷站起身,慢慢走到水生面前,他的脸上笑嘻嘻的,目光却一直穿透到水生瞳孔的最深处,他看着水生说:“水生,看着我,你重说一遍。”

水生结结巴巴地说:“……我,拉肚子,刚蹲下,在那边听见有人说话,芦苇丛那边……一个说下雨了,另一个说,下雨好。一个说,二爷怎么要跟小姐过不去。一个说,小姐一到就用绳子勒。一个说二爷叫用刀,另一个说弄破了不好玩……我听见,就爬……爬回来。”

老爷依旧笑嘻嘻地看着水生,他一句话也没多问,只是用一种透彻一切的目光看着水生。

屋子里的空气凝固了。

小金宝死死地盯着宋二爷,她的目光很复杂,寒光砭骨般地冰冷怕人。

宋二爷的脸上很平静,他望着牌,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郑三爷显得高度紧张,两只眼珠子四处飞动。

老爷点点头,拍拍水生的脑袋,起身坐回到牌桌上。他谁也不看,只是伸出手,平心静气地抓过一张牌,好像此刻抓这张牌是最重要的。

水生直直地看着老爷。

老爷的牌放在手上,转动着敲打桌面,却不打出去。

整个小屋里就听见老爷手上的牌在桌面的敲击声,所有的人都不动,所有的人都不说话,空气收得更紧了,油灯里的小火苗都快昏过去了。

老爷粗粗地出了一口气,看着桌面说:“老二,你带了几个人上岛?”

宋二爷面无表情地说:“十八个。”

老爷说:“二弟你花大本钱了,当年血战十六铺,你的十八罗汉都没舍得动。”小金宝突然笑了,她的眼睛里没有了刚才那样的寒气,变得空洞无物,像块极干净的玻璃,除了光芒一无所有。她就用那种一无所有的目光看着宋二爷笑,她的笑声怪异而又妖娆。

笑着笑着,小金宝的笑容在凄艳之后缓缓退却,眼眶里的泪却一点一点变厚。

老爷转过身,和颜悦色地对水生说:“水生,没你什么事,回去睡觉吧。”师爷走上前来,把水生搭送出去。

老爷卧室的门“咣当”一声关了,把所有的人和所有的秘密都关在里边。

立生回到卧房。

老爷卧室的房门紧闭着,屋里安静极了,仿佛没有一个人似的听不到一点声音,从门缝里射出细细的一条光线像把刀一样把外边的地方割成两半。

一大串黑衣人快步向芦苇丛的方向跑去,他们手里的枪一闪一晃。

水生不知道谁在谁杀,他只知道小金宝不会被用绳子勒或刀子割了。但他又隐隐感到,他刚才所做的,也许是给小金宝惹了极大的麻烦,或者是制造了极大的痛苦。

水生非常不安。

那扇门仍旧闭着,天边的闷雷一阵紧似一阵,雨马上就快下来了。

大雨冲刷着岛上所有的一切,闷雷声仍旧一阵紧似一阵,突发的闪电像一把利剑撕开夜幕,让小岛快速暴露又快速消失。

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把水生一下惊醒,草地上一定积满了水,急促的脚掌踩在草地上发出叭叽叭叽的水声。

水生打开门,过道里没有一丝光亮,他第一眼先朝老爷的卧室看去。

卧室的门大开着,风把门吹得摇来摆去,撞击门框发出沉重的响声。所有的房间都黑透了,没有一个人影。这样的场面不同寻常,给人一种不祥的感觉。

水生急促朝晒台跑去。

晒台上,一盏气死风灯挂在柱廊上,孤伶伶地在大雨中摇晃,投下一团模糊混浊的光团。周围站了几个人,他们都伸直了脖子朝远处看。没有人讲话,也没有人动。

水生跑过来,他随着众人的视线,紧张地往黑暗的远处看去。

秋夜大雨如注,远处一盏孤灯,灯光下站了一片高高低低的人们,全是黑衣黑裤,水生弄不懂小岛上怎么突然多出了这么多人。隐隐约约看见有人正拖了东西往灯光下走去,是人,是死去的人。

新挖好的大坑旁堆满了尸体,大坑周围站满了黑衣大汉,一些人手里拿着大铁锹,新翻的泥上所有人的下半截染成了土黄色。

离开大坑不远,好几盏灯照亮了一片雨伞的轮廓。

老爷挺挺直直地站在一张雨伞下面,站得很高。郑三爷、师爷等站在他的身后,一圈人给他们打着伞。没有人讲话,气死风灯的残亮光团中,一条一条的雨丝显得格外清楚。

宋二爷被两个人架着拖了过来,扔在老爷跟前的雨地里,他被五花大绑着。宋二爷再也没有了往日风流倜傥的斯文模样,头发被雨水冲得像一块西瓜皮一样贴在脑袋上。

老爷望着他,一言不发。

宋二爷望着郑三爷,说:“老三,你怎么忘了上海滩是谁的?他老了,没几天了。”

郑三爷说:“我怎么会忘,上海滩怎么弄,当然是你的主意好,可大哥就是大哥,这是一条死理。谁要是和大哥对着干,我就和谁对着干。”

“你是猪!”

“大哥让我做猪,我就做猪。”

“姓宋的,”老爷慢声慢语地说:“你的十八罗汉终于来了。要弄你,不难,要把你的家当全端出来,还真是费了我的神——你们那么一点脏事,我早早看在了眼里。”

“上海滩你撑不了几天了。”

“上海滩我是要回去——到了上海,我就说是余胖子杀了你,我还要给你披麻戴孝呢,好让上海滩看看我唐某的大仁大义,我找余胖子的事,这样好歹也有个借口。”

“你让我回去,你听我的,我会让上海滩永远都是唐家码头,你那一套,不行了,——你饶我这一回。”

老爷的鼻孔里哼了一声,他静静地说:“不饶人处且不饶——饶你?让你来,就为这个!”说着一摆手,对郑三爷慢悠悠地说:“那么,就埋了吧?”

几个大汉很快把宋二爷架走了,他们朝那挖开的大坑走去。宋二爷拼命挣扎叫喊,很快,他的嘴巴被人捂死了。透过大雨的白色雨幕,只看见他的腿乱踢乱蹬,在泥地上刮出一道宽宽的沟痕来。

老爷俯身拣起宋二爷掉在泥地上的眼镜,在手里翻看了一下,叹了口气,说:“今晚的麻将是打不成了。”

水生瞪大眼睛,拼命往这边看,他想跑过来,很快被身旁的家丁拦住了。

小金宝走上来,她的屁股扭得又快活又淫荡。

小金宝走到郑三爷面前,拍拍他的脸,笑着说:“四十如虎,可你就没有一身虎胆。”她转过头对老爷说:“你别说,你的兄弟中,还就是他不好色。”

老爷的脸青掉了。他在宋二爷那里赢来的本钱一见到小金宝就要输。

“把我埋哪儿?”小金宝满不在乎地说“——这儿?和这么多小伙子埋一块,老爷,我可不是省油的灯。他们谁的尺寸不比你长?最多一年,老爷我给你再添上十八顶绿帽子。”

老爷的脸色和气死风灯一样,渐渐没油了。

“你瞧你,又吃醋了,脸拉得那么长,吃醋也不能吃到死人头上。”

“小金宝!”

小金宝拖了腔答道:“老——爷——”

“你还有什么要说?”

小金宝抬起头,想了想,突然看见远处翠花嫂的那盏灯。

“我有一件事求你,最后一件事。”

“说。”

“翠花嫂和阿娇,你放了。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我没白疼你这么多年,小金宝,还是你明白我的心思,小阿娇我当然留下来,到上海调教调教,又是一个小金宝。”

小金宝敛了笑,脱口说“你这狗日的,你这毒娘养的。”

老爷笑了笑,说:“要说翠花嫂,已经晚了,只能怪她自己命不好。”

小金宝瞪大了眼睛,大声说,“狗日的,姓唐的你这狗日的!”

老爷不慌不忙地说:“小金宝,要说怪,还要怪你,谁让你对她说那么多。我的规矩,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就喜欢个清爽。”

小金宝张大嘴,一时找不到话,她猛地扑上来,疯子一样尖叫:“姓唐的,姓唐的,我挖了你的狗眼,你不得好死!我死了在地下天天瞪着眼,盯着你的脖子,盯着你的后脑勺!”

老爷往前轻轻送了送下巴。

水生突然狂喊一声:“小姐——”向前冲去……

几个家丁拼命拦住他,有人低声说:“你不想活了?”

水生张大嘴,喊着扑上去,他一把撞倒了老爷。

老爷倒在了泥泞中,老爷倒在地上望着被揪住的水生,有些吃惊,却有些喜欢这个不知道要命的小东西。

远远地,马灯的光团晃来晃去,照亮了一束一束雨丝,在逆光中能看见黑压压的一群人。形成了一个阴险的板块,板块中央传来铁锹铲土的撞击声,那声音在雨中远远传来,显得沉闷,混浊……

那是最后的生命被扼杀,被埋葬了。

水生被吊上了风帆,口袋里的洋钱掉在船仓。

乌篷船又开了。秋雨后的早晨格外干净,天更高,气也更爽。

家丁们进进出出忙着整理东西,老爷跟阿娇在船头坐着说说笑笑,阿娇极开心,笑脸格外甜,声音格外脆。老爷慈爱地望着阿娇,像一位带了小孙女去游玩的外公。

阿娇问:“爷爷,阿妈和姨娘哪里去了?”

老爷笑着说:“她们先去上海了,我们到了上海,就能见到她们了。”

阿娇问:“我到了上海,有没有漂亮衣服穿?”

老爷说:“有。”

“有没有金手镯?”

“有。”

“戒指呢?”

“有,都有。”

“我也要像姨娘那样!”阿娇充满自豪地说。

老爷轻轻抚摸着阿娇的乖脸蛋,眯了眼说:“好,就像姨娘那样。”

水生被吊在风帆上。风帆往上扯,水生被吊得越来越高,郑三爷给了他几鞭子,老爷说:“好牲口就得多几鞭子,不过别把他打残了。”水生神情呆痴,默默地看着颠倒了的水面。

阿娇说:“爷爷,水生哥怎么吊起来了?”

老爷说:“他做错事了,要受罚,做错事的人总要受罚的。”

孤岛一点一点远了,小岛被新鲜的太阳照耀得安详宁静优美娇艳,万倾水面烟波浩淼,天高水回,上上下下都干干净净……

水生仿佛又听到小金宝和阿娇那快快乐乐的歌声:

“摇啊摇,摇到外婆桥,”

“外婆叫我好宝宝。”

“又会哭,又会笑,”

“两只黄狗会抬轿。”

“……”

水生满眼是泪,颠倒的世界一片泪光。

老爷背对着他,正在同阿娇嘻笑。

水生眨了几下眼睛,最终昏过去了。世界一片漆黑。